时青被按在家里休整了一天,重返基地后,虽然还是先斩后奏,但是明显收敛了点,测绘工作稳步推进,庞大的数据流源源不断汇入“雅典娜”初具雏形的城市神经网络。
这天下午,时青正在主控室核对星驰集团共享平台的兼容性测试数据。
屏幕上的绿色进度条平稳滑动,但他敏锐的直觉却捕捉到一丝异样——一种极其微妙的、不和谐的“噪音”潜伏在正常数据流之下,如同唱片底噪里混入了一声错误的音节,转瞬即逝。
他正调用底层日志,试图锁定这异常的源头,一个负责外部联络的组员快步走来。
“时工,刚接到市政通知,我们在老码头区的传感器被投诉干扰港务局航道信号,要求我们暂停使用,等待联合核查。”
老码头区。
时青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住了,那是上周刚完成部署的关键区域,数据对建模港口物流和潮汐模式至关重要。
所有频段都经过严格报备,理论上绝无干扰可能。
“理由?”
“说是收到了一份‘匿名技术报告’,指出我们的设备有潜在风险。”组员递上一份函件复印件。
时青接过文件,目光扫过落款处的部门印章,眼神微凝,这个部门……他记得李瑞提过,与王董事关系匪浅。
几乎同时,他私人加密终端的角落,那像素图标再次无声闪烁。
「有人嫌地图画得太清楚,开始擦地板了哦。小心脚下,别踩到没干的水渍(~ ̄▽ ̄)~」
麻雀的讯息总是如此及时,带着洞悉一切的戏谑。
擦地板?是想拖延测绘进度,还是想掩盖老码头区里,某些不想被“雅典娜”看清的东西?
时青沉吟片刻,没有立刻回复麻雀。
他先对内下达指令:“按核查要求,暂时关闭老码头区传感器的主动发射,保留最低功耗待机。把所有相关审批文件、技术参数和测试报告整理出来,发给我。”
“是!”
他需要证据自证清白,更要弄清对方的真正目的。
晚上回到公寓,时青将市政函件和麻雀的提醒一并摆在谷云熙面前。
谷云熙坐在沙发里,听完叙述,脸上并无意外,他拿起那份函件,瞥见那个印章,随手丢回茶几,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
“王董事的手笔,借题发挥,拖延时间。”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冰冷的厌弃。
“他们想拖延什么?”时青追问。
“‘雅典娜’的进度,或者……老码头那里,有他们不想被照出来的东西。”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李瑞会处理核查,四十八小时内,这个无理要求会被撤回。至于那份匿名报告……”
“我会让它的作者,亲自出来把话吞回去。”
时青心下稍安,想起白天的数据异常,补充道:“还有,星驰共享过来的数据流里,有种奇怪的‘噪音’,我没抓到源头。”
“噪音?”谷云熙挑眉。
“不像普通错误或兼容问题,更像……嗯……一种伪装过的通信。”
谷云熙沉默片刻,眼神锐利起来,“看来,有人不仅使绊子,还在偷偷往外递消息。”
他看向时青:“数据‘噪音’你继续跟,但要更谨慎。麻雀提醒得对,对方开始清场了,下一步,可能就是灭口。”
谷云熙站起身,走到时青面前:“别担心,跳梁小丑而已。”
“我们就看看,是谁先沉不住气。”
时青还是蹙着眉,忽然想起什么,抬眸问道:“老码头……我们之前看过的那些旧档案,第三区的货物清单和化名记录……”
谷云熙眼神微动,抓起他的手:“来书房。”
几十年前的纸张散发着陈旧的气味,上面是用老式打字机敲出的货物清单副本,字迹略显模糊,夹杂着几页笔迹各异的手写记录,满是代号与化名。
时青小心翼翼地翻看着,眉头越皱越紧。“‘海蛇’、‘货品七号’、‘摆渡人’……”他指着几个名字和时间点,“这些代号出现的时间,还有这些标注不明的货品进出记录,和我们之前摸到的、最早那批通过瑞丰流出去的黑钱所依托的虚拟贸易路线,在时间和逻辑节点上……太巧了。”
“但这都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时青放下档案,语气凝重,“处理这些的,是更早的那代人,有些恐怕都不在人世了。”
“我们的对手……到底是谁?”
“我不知道。”谷云熙回答得干脆,随即又斩钉截铁地补充,“但我同意你的看法。当时的,和现在的,必定不是同一批人。”
“是有人,重新发现了这条路,捡起了这些被遗忘的工具和关系,用更现代、更隐蔽的方式,让它继续为自己服务。”
“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画好地图。不仅要画出云港的现在,还要把这些藏在历史下的幽灵路径都揪出来。”他说着,把将档案重新锁进保险柜,发出沉闷的“咔哒”声,仿佛也将那段模糊的历史暂时封存。
“不早了,休息。”谷云熙关上书房的灯,揽着时青的肩膀往外走。
时青“嗯”了一声,思绪却还缠绕在那些化名和代号上,像一团找不到线头的乱麻。
夜里,他睡得并不安稳。梦境光怪陆离,一会儿是雨中摇晃的跨江大桥,一会儿是泛黄纸页上扭曲的字符,最后定格在一张巨大的、正在编织的云港地图上,几条暗红色的线如同血管,在老城区和码头区的地下悄然蔓延。
第二天清晨,时青醒来时,谷云熙已经出门了,餐厅桌上照例放着温好的牛奶和早餐。
他坐下来,拿起杯子,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窗外。晨光熹微,楼下的街道开始苏醒,车流如同城市的血液,沿着固定的道路奔涌。
道路……路径……
时青拿着杯子的手猛地一顿。
他放下杯子,快步走回书房,调出正在绘制中的云港动态地图。
老城区、旧港区、跨江大桥、新建的智慧社区……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老码头区,以及与之相关联的、历史上那些灰色链条可能依附的物流路径、废弃仓库、甚至是早已停用的地下管网。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中了他。
对方利用的是旧的路径和关系网。那么,在物理层面上,他们是否也倾向于使用那些被时代遗忘、被现代监管忽略的“幽灵”基础设施?
比如,某些早已不在市政主要规划图上的废弃通信线路,或者利用老旧港口设备改造的、非标准的信号中转站?
这些地方,恰恰可能是“雅典娜”高精度地图能够识别,而普通商业地图会忽略的盲区!也是隐藏非法数据流转的绝佳温床!
他立刻接通了基地的内部通讯。
“是我,把老码头区及周边三公里范围内,所有标注为‘废弃’、‘停用’或‘待拆除’的通信设施、地下管廊、旧码头装卸区的内部网络节点信息,全部调出来,做重点标记和底层信号扫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