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的进程,被一片老式居民区绊住了脚。一位上了年纪的阿叔,固执地守在楼道口,挥舞着蒲扇,用一口又快又急的云港方言嚷嚷着,坚决不让在王娜看来“不晓得做啥用场”的设备装在他家门口。
负责沟通的队员急得满头汗,普通话夹杂着生硬的云港话词汇,比手画脚,对方却只是摇头,沟通陷入了僵局。
时青刚从隔壁单元调试完节点出来,看到这情景,把工具包往地上一放,走了过去。
他没急着解释设备,反而用同样流利地道的云港方言,带着点街坊闲聊般的自然语气,先跟阿叔聊起了最近阴晴不定的天气,抱怨了几句总也修不好的楼道声控灯。
阿叔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年轻人口音竟如此纯正,戒备的神色缓和了些。
时青这才不紧不慢地解释起这些设备的作用,说是政府搞的城市管理升级,能让以后停电停水修路的消息通知得更快更准,绝不会影响他日常生活。
阿叔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俊俏又穿着工作服的年轻人会说本地话,脸上的怒气消了些,将信将疑地打量他。
又凑近看了看工作证,又看了看时青坦荡的眼神,脸色缓和下来,蒲扇也不摇了:“哦……格么装吧装吧。小阿弟,做事体蛮认真格。” 他甚至还指点了一下,“喏,那边角浪向信号可能好点。”
设备顺利安装完毕。临走时,阿叔不知从哪儿摸出两个黄澄澄的橘子,硬塞到时青手里,叮嘱他好好做事。
时青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接过,用方言道了谢。
收队时,王娜凑过来,脸上带着惊奇:“时哥,没想到你本地话讲得这么溜!深藏不露啊!”
时青随手将其中一个橘子抛给她,另一个揣进了工装裤口袋里,语气平淡:“以前在这片混,不会讲本地话要吃亏的。” 他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反过来问他们,“怎么,你们不是本地人?”
王娜接过橘子,掰开一瓣塞进嘴里,含糊地说:“我豫州来的。老刀广南,小徐北滨的。咱们队里,正经云港土著恐怕就你一个。”
时青环顾了一下身边这些来自天南地北,如今却都汇聚在云港,为同一个项目挥洒汗水的同伴,心里掠过一丝奇异的感触。
云港就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四面八方的人,真正的本地人,尤其是还留在这些即将被时代洪流淹没的老城区的,反而成了少数。
他们这些外来者,拿到了云港户口,成了新云港人,而自己这个土生土长的,倒显得有些“另类”了。
他拍了拍手,拉回众人的注意力:“行了,收工。天气预报后天有雨,明天滨江新区任务重,都早点回去休息,”说着手指虚点了一下,“要是完不成,后天还得滚出来干活。”
那个被揣进口袋的橘子,在后续的忙碌中被主人彻底遗忘,随着他身体的晃动,在裤兜里滚了几圈,最后放在了寰景湾的岛台上。
晚上谷云熙回来得晚,公寓里只留了一盏廊灯。
时青洗过澡,头发还半干着,已经靠着沙发在地毯上睡着了,平板电脑滑落手边。他睡得很沉,连谷云熙开门进来的声音都没听见。
谷云熙脱下大衣,走过去,俯身想将他带回卧室,刚碰到他,时青就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眼神还有些涣散,带着刚醒时的茫然和水汽。
“吵醒你了?”谷云熙低声问,手指拂开他额前湿润的碎发。
时青摇了摇头,没完全清醒,辨认出是他,又安心地闭上,咕哝了一声:“回来了……”
“嗯。”谷云熙应着,将他打横抱起。时青自然地搂住他的脖子,本能地往他身边蹭了蹭,鼻翼微动,嗅到那令人安心的气息,又安心地闭上了眼,含糊地说:“老板,明朝会。”(老板,明天见。)
谷云熙虽然不太会说,但从小在云港长大,听得出这是云港方言,从他口中无意识地溜出来,更带有几分亲昵。
谷云熙俯身在那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用普通话低声回应:“嗯,明天见。”
到了周三晚上,雨还没来,但空气里的湿度已经明显加重,闷得人喘不过气。
时青带着团队,争分夺秒地在滨江新区复杂的管网系统中穿梭,抢在天气彻底变脸之前勉强完成了设备安装,甚至在跨江大桥的桥底安装了几个关键的水文与振动传感器。
时青检查着最后一个传感器的数据回传,隐隐约约有一些担心:“雨水会极大影响信号质量和部分户外设备的稳定性,我们必须拿到雨前最干净的基准数据。”
“重要点位再检查一下,务必小心再小心!”
积蓄已久的雨水终于瓢泼而下,砸在云港的每一寸土地上,仿佛要将这座城市的喧嚣与秘密一同冲刷干净。
雨水敲打着三号线基地的窗户,发出沉闷的声响,窗外天色晦暗,江风卷着雨雾,能见度变得极差。按照安全条例,这种天气所有外勤作业理应暂停,团队转入室内数据分析。
时青盯着实时监控屏幕,眉头越皱越紧。
屏幕上,代表跨江大桥底部某个关键水位传感器的数据流,出现了剧烈的、不正常的波动,随即信号变得极其微弱,断断续续。
“桥底那个点出问题了。”时青站起身,语气果断,“可能是安装不牢,被风雨影响了,或者线路进了水。这个点的数据对建模江水流速和桥体受力至关重要,不能丢。”
“可是时哥,这雨太大了!而且桥底那边现在肯定很危险!”王娜劝阻道。
“我知道。所以我一个人去。”时青已经开始快速收拾必要的工具和备用设备,“你们留守,继续盯着其他数据流,有任何问题立刻通知我,我尽快回来。”
他没给其他人反对的机会,穿上雨衣,拎起设备箱就冲进了雨幕中。
几乎是在他进入大桥区域的一瞬间,谷云熙就收到了弹窗提醒。
等他黑着脸让李瑞联系了市政和港务,自己也赶到桥底时,时青正半蹲在跨江大桥的桥墩之下,狂风卷着雨水,像冰冷的鞭子抽打在他身上。
雨衣几乎失去了作用,他浑身湿透,艰难地固定着被风雨吹松的传感器支架,手指冻得有些僵硬,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能听到脚下江水汹涌的咆哮声,以及头顶桥面上车辆驶过时传来的沉闷轰鸣。
危险是存在的,但他顾不上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那几根纤细的线缆和微小的螺丝上。
终于,备用线路接驳成功,支架重新加固,监控屏幕上,那几个关键节点的数据流恢复了稳定和强劲。
他松了口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扶着冰冷的桥墩站起身,准备返回停在远处的车上。
他刚伸手想去拉车门,车门却从里面“咔哒”一声自动打开了。
一条干燥宽大的毛巾劈头盖脸地扔了过来,砸在他怀里。
“上车。”谷云熙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时青默默地爬上车,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他拿起毛巾,胡乱地擦着头发和脸。
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时青湿透的衣服往下滴水的细微声响,以及谷云熙那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我……”时青张了张嘴,想解释。
“闭嘴。”谷云熙打断他,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在我决定是把你扔进江里喂鱼还是锁在家里之前,你最好一个字都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