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青再度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陷进了家里那张柔软的沙发里，车窗外流光溢彩的世界，被隔绝在了静谧的客厅之外。

他枕在谷云熙腿上，几乎要被那轻柔的抚弄和安心的气息带入梦乡。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对了，李瑞那边……查那几个基金会，有进展了吗？”

谷云熙的手指依旧穿梭在他发间，答道：“表面很干净，公开信息无懈可击。”

“预料之中。”时青并不意外，那种层级的洗钱通道，表面功夫必然做得十足。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脸颊贴着谷云熙的腿，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客厅，忽然顿住了。

他眨了眨眼，又仔细看了看，不对，不是他的错觉。

“这地毯……”他撑起身子，手指向沙发前、茶几下，甚至延伸到书房门口的一片区域，“好像……变多了？”

他记得之前只有沙发前有一块不大的羊毛毯，他喜欢坐在上面看平板，但现在，触目所及，凡是他可能活动、坐卧的区域，都铺上了柔软厚实的同款地毯。

谷云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语气平淡：“嗯，加了几块，地上凉。”

时青眨了眨眼，重新躺回去，手臂环住谷云熙的腰，把脸埋在他腹部，闷闷地说：“……谢谢。”

谷云熙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背。

过了一会儿，时青又抬起头，眼神恢复了清亮：“表面干净，不代表底下也干净。麻雀给的录音里，孔文彬提到过‘幻影协议’和‘数据清洗渠道’。我在想，他们会不会是利用我们和星驰合作测试的机会，在真实的数据流里，夹带他们的‘私货’，测试或者运行他们那套见不得光的协议？”

这个想法很大胆，但也并非不可能。利用大型商业项目的真实环境作为掩护，进行非法数据活动，是极高明也极危险的手段。

谷云熙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种可能性。

“需要证据。”

“我知道。”时青坐直身体，眼神锐利，“下次耦合测试，我会重点关注数据包层面的异常，尤其是那些看似正常、但冗余校验位或者时间戳有微妙差异的数据流。如果他们在用‘幻影协议’，必然会留下痕迹，哪怕再微小。”

他跃跃欲试，仿佛找到了一个新的、极具挑战性的技术谜题。

“小心点，别打草惊蛇。”谷云熙提醒他。

“放心，我有数。”时青自信地点头，“我会用最隐蔽的方式，只在本地做镜像分析，不会触动任何警报。” 他像是即将出征的战士，找到了明确的攻击目标。

看着他重新焕发神采的样子，谷云熙眼底掠过一丝柔和。他知道，给予时青信任和施展才华的空间，就是对他最好的支持。

“嗯。”他应了一声，伸手将时青重新揽回怀里，“不急在这一时。”

感觉到怀里身体的重量越来越沉，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他放下手中的简报，低头看了看时青安静的睡颜，他的头发长了些，此刻柔软地垂在额前遮住了眼睑。

谷云熙伸手拂去碎发，拇指在他颧骨处摩挲了一下。

时青在睡梦中咕哝了一声，脑袋本能地就这他的掌心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又沉沉睡去。

头发确实长了，而且有些碍眼了。第二天，在时青又一次吹起那缕发丝时，谷云熙如是想。

时青随便抓了一把头发，谷云熙的手就在这时伸了过来，温热的指尖轻轻将他碍事的头发拨开，别到耳后。动作熟练得像已经做过千百遍。

“头发长了。”

时青抬起头，后脑勺抵在谷云熙的胸口，自下而上地看着他，眼睛在灯光下显得亮晶晶的。

“不想剪。”他说，语气里带着点执拗，“我想留回来。”

“留回以前那样？”谷云熙的手指没有离开，反而顺势插进他的发丝间，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从发根捋到发梢，一遍又一遍，把那头因为静电和烦躁而有些毛躁的头发捋得丝丝顺滑。

他的动作太温柔，以至于那句问话也变得轻飘飘。

“嗯。”时青被他捋得舒服，不自觉地眯了眯眼，“不好看吗？”

谷云熙脑海中闪过一些画面。

客观来说，那发型确实……不怎么样。甚至可以说有点滑稽。

但他看着眼前这双带着点狡黠和期待的亮晶晶的眼睛，那句“乱七八糟”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变成了一句听不出褒贬的陈述：“像只没人管的小野狗。”

话一出口，他就感觉到被自己握在掌心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

时青把他的手从自己头发上拉下来，双手握住，开始无意识地捏他的指节，像是有点不服气，又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声音低了下去：“废话……以前都是我自己对着镜子随便剪的，剪成什么样全凭运气，能不乱吗……”

这话说的轻飘飘，谷云熙突然有一丝心疼，

寥寥几个字，背后是无人照看的成长，是凑合和将就的日常。

谷云熙反手将时青作乱的手攥进掌心，包裹住。

“现在有人管了。”

“想留就留。这次，我带你去剪。”

时青笑嘻嘻地又捏了捏他的手指，应了声“好啊”，然后突然想起来似的坐直了身体，认真说道：“我今天回基地，就着手布置对耦合测试数据流的镜像监控。需要调用星璇的一部分边缘算力，做实时特征匹配。”

谷云熙点了点头：“需要什么支持，直接跟李瑞说。”

“好。”时青点头，快速解决了早餐，站起身，“那我先走了。”

走到玄关，他换好鞋，又像是想起什么，转身快步走回来，在正准备起身的谷云熙脸上响亮地亲了一下。

“走了！”不等谷云熙反应，他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刮出了门。

“所以，接下来和星驰的耦合测试，我们需要增加一层更精细的数据监控。”时青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关键点，在“协议”两个字上画了个圈。

“重点关注协议底层，尤其是数据包头部信息、时间戳同步、以及冗余校验位的异常模式。我怀疑可能有我们尚未识别的、非标准的通信协议混杂在正常数据流里。”

“非标准协议？夹带私货？”王娜立刻抓住了重点，眼睛发亮，“这么刺激！”

“刺激归刺激，保密是第一位的。”时青神色严肃，“所有监控都在本地镜像进行，绝对不允许对外发送任何探测信号。我们需要的是证据，不是打草惊蛇。”

众人盯了十几个小时，直到夜色渐深，王娜才低呼了一声：“时哥，有发现！”

她指着自己屏幕上高亮显示的一串数据包，“这些包的CRC校验位存在非随机模式的微小错误，像标识符。”

时青立刻俯身过去，瞳孔微缩。这种手法极其隐蔽，几乎与传输噪声无异，但规律性的非随机错误，在足够大的数据样本和精密的算法下无所遁形。

“标记来源IP和时序。”时青的声音冷静，“关联星驰内部网络拓扑。”

几分钟后，初步结果呈现出来——这些带有特殊“标记”的数据包，源头并非星驰对外宣称的测试服务器集群，而是指向一个权限更高的内部研发子网，与何成文所在的项目组区域高度重合。

然而，就在时青试图沿着这条线索，深入探查这个研发子网与其他外部IP——尤其是与孔文彬相关的那些基金会和空壳公司——的通信痕迹时，一股无形的阻力出现了。

他的探测请求如同撞上了一堵覆盖着厚厚吸音棉的墙壁，所有的反馈都变得模糊、延迟，最终返回的结果干净得令人怀疑——没有任何异常连接记录。

“被发现了？”

“不完全是。”时青眉头紧锁，眼神锐利，“更像是触发了某种高级的动态防御机制。对方没有反击，只是加强了伪装和隔离。他们知道有人在探查，但不确定是谁，到了哪一步。”

他当机立断：“停止所有主动探测。清理我们这边的所有操作日志，只保留最初发现异常数据包的基础记录。”

“明白！”

时青靠向椅背，揉了揉眉心。对手的谨慎和反应速度超乎预期。这条线，在找到更稳妥的方法或者等待对方露出更大破绽之前，不能再轻易触碰了。

否则不仅会打草惊蛇，还可能将己方暴露。

他站起身，对团队成员说：“今天到此为止。所有相关数据封存，列为最高机密。后续工作重心转回‘雅典娜’自身优化。”

几乎是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私人终端屏幕右下角，熟悉的像素图标再次无声闪烁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