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讲讲的呀!你真背啊?有人看着的!”
他小声说,手忙脚乱地把谷云熙的手重新抓回来,十指扣好,塞进口袋里,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谷云熙被他拽得晃了一下,站稳了,低头看他。时青不看他,目视前方,耳朵红得透明,步伐迈得又大又快,仿佛刚才撒娇说走不动的那个人不是他。
谷云熙没说什么,跟着他走。口袋里握着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极轻地蹭了两下。
时青的步子又慢下来了。
他低着头,看着两个人并排踩在水泥路面上的脚,忽然开口,声音黏黏糊糊的,像年糕拉出的丝。
“阿哥,老陈他儿子今朝讨老婆了呀。”
谷云熙“嗯”了一声。
时青又走了两步,用那种仿佛在自言自语、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往谷云熙耳朵里钻的语气说:“那你呢。你啥辰光讨老婆呀。”
谷云熙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着时青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发顶,和发丝间露出的一小截通红的耳廓。时青没有抬头,继续盯着自己的鞋尖走路,仿佛刚才那句问话是风说的,不是他说的。
“要看他。”
谷云熙开口了。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再确定不过的事实。“看他什么时候愿意。”
时青的耳朵红得更厉害了。他还是没有抬头,但脚步明显轻了,鞋底蹭着地面,带起一小片浮尘。
“那他要是一直不愿意呢。”他闷闷地说。
“那就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愿意。”谷云熙说,“或者等到他不愿意。不管他愿不愿意,我都等。”
时青不说话了。他把谷云熙的手攥得很紧,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手背里。走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黏糊了,带着一点鼻音。
“阿哥,我跟你说,其实我小时候——”
“嗯。”
“我还没说呢。”
“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时青终于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阿哥你怎么我说什么你都信啊。那我要是说——阿哥你是小狗狗呢。”
谷云熙看着他。
二月底的海风把他们头顶的电线吹得轻轻摇晃,远处传来渔船柴油机低沉的突突声。谷云熙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缕,垂在眉骨上,他没有去拨。
“那我就是。”
时青张了张嘴,没想到他真的这么答。他原本准备好了一套得寸进尺的说辞——“那你要学狗狗叫才行”——但谷云熙这四个字太轻了,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溅起任何水花,却把一整面湖都震动了。
你说是就是。你说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
时青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阿哥。”
“嗯。”
“阿哥阿哥阿哥。”
“嗯。”
“阿哥你会说几种话啊。”
谷云熙想了想。“普通话,云港话,英语,德语——标准德语和苏黎世方言都行。法语,日语,能说能读。还有一些学过但不用了。”
时青偏过头看他:“学过不用了?哪些?”
谷云熙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海平面上,停了一瞬。“俄语。小时候学的,第一个老师会体罚。后来换过老师,但语言和那个感觉绑在一起了。不喜欢。”
时青没有说话。他把谷云熙的手从口袋里拉出来,两只手合拢,把那只比自己大了一圈的手掌包在中间,搓了搓。
“阿哥真厉害。”他说,声音轻轻的,“会那么多话,还能分得清哪些是喜欢的哪些是不喜欢的。很多人活了一辈子都分不清的。”
谷云熙低头看着自己被他包住的手。时青的手比他小,指节比他细,皮肤上还有几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伤痕。这双手正在很用力地、很笨拙地暖着他的手。
“时青。”他叫他的名字。
时青抬头。
“你也是我喜欢的。”
时青嘴唇翕动,欲言又止又欲言,半晌说:“我不来事的。我老早搞不清爽,觉得欢喜和不欢喜,差不大多的。”
他看着前面灰蓝色的海,停了片刻。
“现在有一桩事体,我清清爽爽晓得了。”
“什么。”
“我欢喜侬。”
谷云熙的脚步停了。
“最欢喜侬。”时青又说了一遍,还是云港话,轻的,糯的,像小时候过年吃的桂花糖年糕,咬下去软软的,甜味从舌尖一直漫到喉咙里。
谷云熙没有说话。时青感觉到口袋里握着的那只手收紧了,紧到指骨微微发疼,然后又松开,拇指在他手背上极轻极慢地蹭过去,像在摩挲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过了码头,走过了那家渔具店,收音机里的评弹已经换成了别的什么戏,老店主还在打盹,三花猫换了个姿势,把脸埋在前爪下面睡。
他们拐进一条小巷道。
这是老城区通往海边最近的路,窄窄的,两侧是老式的青砖墙,墙面被海风和岁月侵蚀得斑驳,砖缝里长着枯黄的苔藓,等春天来了会重新绿起来。
巷道的尽头就是海,两面墙框住的、像一幅画的海。灰蓝色的水面,灰蓝色的天空,中间一道细细的亮线,是云层裂开处漏下的天光。
时青站在巷道的尽头,面朝大海。风从海面灌进来,穿过窄巷,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谷云熙站在他身侧。
海面上有一艘帆船。白色的帆,在灰蓝色的背景里格外醒目,风鼓满了帆面,船身微微倾斜,正朝着外海的方向驶去。
“起风了。”时青说。
谷云熙没有看那艘船,他在看时青。
看着他被海风吹红的鼻尖,看着他被碎发遮住一点的眉骨,看着他左眼尾那颗比桃花还艳的朱砂记,看着他微微张开的嘴唇。
“时青。”
时青转过头。
谷云熙低下头,吻落下的时候,风正好灌满了巷口,时青的碎发被吹起来,拂过谷云熙的额角。
谷云熙的一只手捧着他的脸,拇指贴着他的颧骨,另一只手揽着他的后腰,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半步。
时青的手从谷云熙的大衣两侧伸进去,环住他的腰,手指攥着他后背的毛衣。
巷道尽头是海。白帆正在驶过那片被两面墙框住的海面,像一只缓慢飞行的鸟,从画框的左端移向右端。
在这个窄窄的、无人的、尽头是大海的巷子里,风把他们的头发吹在一起,把谷云熙大衣的下摆吹起来,卷着时青的裤腿。
远处传来渔船归港的汽笛声,低沉悠长,像大海在呼吸。
时青闭着眼,脸埋在谷云熙的颈窝里。风从巷道尽头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二月末最后的寒意。谷云熙的下巴抵在他发顶,手臂收拢着,将他整个人圈在大衣和胸膛之间。
那声汽笛散了之后,海面安静了很久。
然后时青听见了别的声音——很远的地方,有海鸟在叫,一声,又一声,清亮的,不急不缓的。
他闭着眼睛,在谷云熙的气息里,在雪后松木和海风混在一起的气息里,忽然想,这世上有千百条航道,千百座码头,千百艘船,来来去去,从不停泊。
但有一艘为他靠了岸。从此潮涨潮落,都是他的四季。
时青没有睁开眼。他把脸往那个温暖的怀抱里又埋深了一点,嘴角翘着。
巷子尽头,海面空空荡荡。
而他的春天正在渡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