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的好奇心不是虚的,遑论是被老陈当成半个儿子看的时青。
婚礼散场后,两人随着人流走出酒楼,午后的阳光正好,驱散了冬日的些许寒意。
老街巷子窄,车子开不进来,他们正准备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外走的时候 老陈终于逮住了时青。
“弟弟!吃好了没有?酒喝了多少?”
“吃了吃了,叔,烧得老好的。”时青笑着应,方言自动切换,整个人在老陈面前一下子小了好几岁。
老陈满意地点头,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他身后半步的谷云熙身上。他打量了一下——从头到脚,从大衣的剪裁到站着的姿态,从那张过于出众的脸到和整个婚宴现场格格不入的、某种说不清的气场。老陈经营小卖部三十年,阅人无数,一眼就看出这位不是普通人家出来的。
“这位就是你说的带的人?”老陈问时青,下巴往谷云熙那边扬了扬。
“嗯。”时青点头,下意识往谷云熙身边靠了半步。
老陈等着他继续介绍。
时青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耳朵开始发烫。
“是我阿哥。”
他最终选择了这个词。云港话里“阿哥”可以有很多意思——亲哥,堂哥,表哥,邻居家比自己年长的哥哥。它足够亲昵,又足够模糊,像一个可以暂时躲一躲的屋檐。
老陈眉毛一挑:“阿哥?你啥时候有个阿哥?你爸不就你一个?”
时青的耳朵更红了。“不是……就是……那个阿哥。”
“哪个阿哥?”老陈追问。他是真没反应过来,还是故意逗时青,很难说。老陈这个人,开小卖部的,最擅长的就是装糊涂看人着急。
他笑眯眯地看着时青,一脸“你说呀你说清楚呀”的慈祥。
时青求救地看了一眼谷云熙。
谷云熙站在他身侧,姿态从容,神色平静,完全没有要开口解围的意思。他甚至微微垂着眼,嘴角有一点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弧度——他在忍笑。
时青看出来了。这个人在忍笑。
“就是——那个啊!”时青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手势开始乱飞,先指谷云熙,再指自己,然后两只手的食指对在一起碰了碰,又觉得这个动作太露骨,赶紧把手背到身后。
老陈看着他这一通比划,终于“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那声“哦”拖得老长,九曲十八弯,音调从低到高又从高到低,像京戏里老生出场前的叫板。
时青的耳朵已经红到近乎透明。
“就是那个啊!”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已经带上了一点耍赖的意味,“叔你懂的呀!”
老陈笑眯眯地看着他,欣赏了一会儿他耳朵滴血的样子,终于大发慈悲地点了点头。
“懂了懂了,是阿哥。”他把“阿哥”两个字咬得意味深长,然后目光越过时青,落在谷云熙身上。
谷云熙适时地伸出手:“陈叔,久仰。时青经常提起您。”
“哎,你好你好。”老陈握住他的手,上下摇了摇。他注意到谷云熙的手骨节分明,掌心干燥温热,握手的力道不轻不重——是那种受过良好教养、但又不至于让人感到距离感的力度。“怎么称呼?”
“谷云熙。”
“谷先生在哪里高就?”
“做一点小生意。”
时青在旁边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偷偷看了谷云熙一眼,谷云熙面不改色,表情真诚得像真的只是在巷口开了家杂货铺。
老陈点点头:“生意好做伐?”
“还过得去,”谷云熙答得一本正经,“养得起咱家弟弟。”
这个“咱家弟弟”一出来,老陈的眼睛亮了一下,重新打量了一下谷云熙。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半步的距离,谷云熙的肩膀微微侧着,形成一个不显眼的、将时青半拢在身前的角度。
两人袖子蹭着袖子,谷云熙的手指很自然地垂着,指尖几乎碰到时青的手背。
老陈收回了目光,他伸手拍了拍谷云熙的肩膀:“咱家弟弟,皮是有点皮,但是乖的,从小就乖。你多担待。”
“知道的。”谷云熙说,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很乖。”
时青站在旁边,耳朵已经红到可以煎鸡蛋了。他看看老陈,又看看谷云熙,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来打断这个让他无地自容的对话,但脑子一片空白。
老陈看他那副样子,哈哈大笑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过去。
“叔,这我不能收——”
“收着。不是给你的,是给你们两个的。”老陈把“你们两个”咬得很清楚,然后凑近时青,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三个能听见的音量说:“下次来,不用带东西。把人带来给叔看就好了。”
时青攥着红包,鼻梁有点酸。他用力点了点头。
“走了叔。你回去招待客人吧。”
“哎,路上慢点。”
他们转身往台阶下走,
时青心情很好,脚步轻快,甚至指着路边一些变化了的店铺,跟谷云熙说起自己以前在这里生活的事。
说到兴起时,他眉眼弯起,嘴角上扬,露出毫无阴霾的、纯粹开心的笑容,那是卸下了所有防备、忘记了身份差距、抛开了过往阴云的,真正发自内心的快乐。
谷云熙走在他身侧,偏头看着他神采飞扬的侧脸,目光深邃而专注。在他的记忆里,这似乎是第一次,看到时青笑得这样轻松,这样毫无负担。
“那边拐过去,离码头就很近了。”时青指着前方一个路口,“要不要去海边走走?今天天气好。”
“嗯。”谷云熙没有异议。
云港的这片老码头不像新建的观光区那样繁华,停泊着不少旧渔船,空气中混合着海水、鱼腥和机油的味道,有种粗粝的真实感。长长的防波堤延伸入海,浪涛一下下拍打着石岸,溅起白色的泡沫。
两人沿着防波堤慢慢走着,远离了街市的喧嚣,耳边只剩下风声、海浪声,以及彼此交错的脚步声。
谷云熙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时青的,像往常一样揣进自己的大衣口袋。
温暖干燥的掌心包裹着他,心跳在风声和海浪声的间隙里,变得越来越清晰。
临街的店铺大多拉了一半卷帘门,只剩一家卖渔具的老店开着,门口收音机放着评弹,弦索叮咚。
再往前,路面开始微微下坡,空气里的海腥味浓起来,风也大了。
然后是海。
云港老城区尽头最普通的、属于码头和渔民的海。灰蓝色的水面延伸到天际线,和同样灰蓝的天空融在一起,分不清界限。
码头边停着几艘漆面斑驳的渔船,桅杆上的小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水泥浇筑的防波提延伸到海里百来米,堤面上被磨出细密的裂纹。
风很大,直往时青脖子里灌,谷云熙伸手替他把围巾整理好。时青仰着脸让他弄,鼻尖被冷风冻红,眼神却很亮。
“阿哥。”
谷云熙低头看他:“嗯。”
时青又叫了一声:“阿哥。”
“嗯。”
“阿哥阿哥阿哥。”
谷云熙停下脚步,侧过身看着他。
“叫这么多声,想说什么。”谷云熙问。
时青摇头。“没什么,就是叫叫你。”他顿了一下,嘴角弯起来,“以前走在路上的时候,听到别人喊‘阿哥’,我就想,这个字是什么意思。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人,是早上会敲你门喊你起床的人,是你闯了祸会替你挡在前面的人,是你高兴了可以分享、难过了可以投靠的人。”
他看着谷云熙。
“我那时候没有,现在有了,所以要多叫几声。”
谷云熙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时青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重新牵起手。
“走了,弟弟。”
再走过一段路,时青开始耍赖。
“阿哥,走不动了,你背我吧。”
其实没多累。从防波堤走回码头,拢共不过七八百米,他一个能跟人打一架不带喘气的,这点路算什么。
但海风吹着,手被握着,身边这个人从早上到现在一步都没离开过,他就突然想耍个赖。
谷云熙停下脚步,当真便要蹲下去,往前迈了半步,微微弯下腰,手背到身后,做了一个“上来”的姿势。
这是谷云熙身上最奇怪也最不容置疑的理念,时青说什么就是什么,时青说累了,那他就背。
时青的脸腾地烧起来。他一把拽住谷云熙的袖子把他拉直了,声音压得低低的,急得都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