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云熙目光认真地注视着他:“是我忽视了你的不安,太相信自己。我很早很早之前就想过:你可能不会爱我,也许你只是需要有人推你一把。后来我又想,也许你只是需要一个理由,让你心安理得地留在这个地方。
“我接受了。你在我身边一日,我想你也会念我一些好,我可以等你开口。如果你不开口,我就等你一辈子。”
“我这个人,做事的习惯就是把一切都在心里先打算好。我有想过我们之间的各种可能,甚至有一种,是我到了四十多岁,还是这样一个人住在这里,也许你偶尔会回来看我,也许不回来。我想,那也可以,我不要用身份困住你,反正你本来就是自由的。但我现在后悔了,我高估了我自己。”
时青看着他的眼睛,看见那里难得弥漫起水汽,眼眶周围泛起血丝。时青嘴唇翕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发现自己不能接受除了那个答案之外其他的选项,所有能够名正言顺靠近你的人都让我嫉妒得发疯。
“从今以后,我想在外面,也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我想在别人问起的时候,不用再说‘这是我们家弟弟’。我想明明白白告诉他们,这个人叫时青,是我的一切。”
谷云熙把交叉的手指松开,伸手把时青攥在自己袖口上的那只手轻轻拉过来,放在自己心口。
隔着衬衫,时青能摸到他心脏的跳动比平时快很多。
“时青,爱不是什么羞耻的事,也不需要前提。”
谷云熙拿起他们从宁州带回来的那面手工小镜子放进他的手里:“你那天看了这面镜子很久,又把它合上了。当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照镜子,直到刚才我才明白:你怕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因为你怕看到你妈妈。”
“可是时青,我看到的从来不是你妈妈,我只看到了你,”他把时青的手指合拢,包住,“你是好孩子。”
时青的眼眶又红了。
“是全天下最好的孩子。最聪明,最可爱,最漂亮,最勇敢。”谷云熙顿了顿,拇指停在他左眼尾那颗朱砂记上,指腹轻轻蹭过去,“你是我最爱的人。”
“以前我想,我可以等,等你什么时候想好了愿意给我一个定义,我就欣然接受。但现在我等不了了。
“我不能继续忍受你以‘还不清’为理由来否定你在这里的所有意义。我给你的东西你不需要还,你只要在这里,它们就有意义。”
“我想成为你的家人。”他说。
时青眨了一下眼睛,他有些晕眩,还有点喘不上气,耳边漫天的嗡嗡声中,他听到谷云熙说:
“所以今天我请你,给我这个定义,用你的名字定义我,让我可以光明正大地保护你,告诉别人我们的关系。我是时青的谷云熙。”
时青的眼泪终于没忍住,从眼角无声地滑下来,流进鬓角里。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一团棉花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谷云熙低下头,用嘴唇碰了碰他的眼皮。
“不能再哭了。”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哄,“医生说了,再哭两次要出问题。”
时青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但眼泪还是止不住,无声地、一串一串地往下淌。两人交握的手上洒落两滴潮湿的温热,分不清是谁的。
“想成为你的紧急联系人,第一个。想成为你以后再难过的时候,第一个想起来的人,想成为你回家的时候,推开门会期待看到的那个人。”
谷云熙停了一下。
“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时青看着他,他的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专注地回望。
明明是时青一直追着他跑,从渴望被他认可,到想留在他身边,可此刻又又把这个问题抛回,将自己放在了“被选择”的位置上。那么骄傲的人,告白的时候,姿态放得这么低。
像祈求。
像怕被拒绝。
时青忽然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笑得像冬天里晒到太阳的第一片新叶。
“你刚才不是都宣布了吗。”他的声音还哑着,但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可以……可以,我愿意的,我愿意的。”
谷云熙看着他笑,绷紧的肩线一点一点松下来。
“那你是答应了。”他说。
时青没回答。他抬起手,把谷云熙的脖子勾下来,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早就答应了。”他说,额头抵着谷云熙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从每一个你不在我身边,我都下意识去寻找的时候开始。”
谷云熙牵着他的手,再度低头抵上去,时青觉得自己的手背好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濡湿了,但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是又揉了揉他的头发。
.
谷云熙去换衣服了。
时青缩在被子里,看着谷云熙站在衣帽间门口,一颗一颗解开衬衫的扣子。那件深灰色的衬衫胸口洇着大片暗褐色的血迹——是他的血,还有眼泪,还有乱七八糟的不知道什么。
谷云熙把脏衬衫脱下来,团成一团扔进洗衣筐。他的背脊在昏暗的光线里展开,肩胛骨的形状像两片收拢的翅膀,腰线收得很紧,肌肉的线条流畅而结实。他随手从衣架上取了一件白色的T恤套上,动作利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时青把被子拉到鼻尖,只露出两只眼睛。
谷云熙走回来的时候,发现时青正盯着他看,眼睛亮晶晶的。
“看什么。”他在床边坐下。
“看你好看。”时青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带着鼻音和笑意。
谷云熙伸手把被子从他脸上拉下来一点,露出他被捂得发红的脸颊:“不闷?”
“不闷。”时青说,但还是乖乖让谷云熙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他的眼睛追着谷云熙转,像向日葵追着太阳,藏都藏不住。
谷云熙掀开被子躺进来,时青立刻把自己塞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下巴,手搭在他腰上。谷云熙的手臂环上来,把他圈住,掌心贴着他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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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没有闹钟。
时青是被手臂圈紧的力道弄醒的。谷云熙还闭着眼,但手臂收在他腰间,把他整个人箍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呼吸均匀地落在他发间。
时青动了一下,那双手臂就条件反射似的收得更紧,像抱一个大型抱枕。
“醒了?”时青小声问。
谷云熙“嗯”了一声,声音闷在他头发里,依旧没松手。
时青等了一会儿,见他完全没有要起床的意思,忍不住提醒:“你今天不用去公司?”
“请假了。”
“那我——”
“你也请假了。”
时青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说我没什么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换成了一声很轻的“好”。
谷云熙的手臂这才松了一点,手指摸到他后脑勺,插进他头发里,揉了揉。
时青从他怀里挣出来,踩着拖鞋去浴室。
刷牙到一半,突然想起一件事。
全勤。
他嘴里含着泡沫,含糊不清地“啊”了一声,牙刷还塞在嘴里就转过头,瞪大眼睛看着靠在浴室门框上的谷云熙:“唔唔唔唔——”
“先把牙刷完。”谷云熙没动。
时青飞快地漱完口,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水珠,转身急道:“全勤!我这个月全勤没了!”
谷云熙靠在门框上,晨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穿着家居服的样子照得格外柔软。他看着时青因为八百块着急上火的表情,眼底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没说话,伸手捏住了时青的脸颊。
时青被他捏得嘴唇嘟起来,后面的话全被捏散了。“……你干嘛。”
“宝宝。”
谷云熙叫他。
不是“时青”,不是“小朋友”,是“宝宝”。昨天夜里确认关系之后他叫了好几次,每叫一次时青的耳朵就红一分,现在大白天再叫,时青的耳朵又红了。
“全勤八百块,”谷云熙松开他的脸颊,拇指擦过他嘴角一点没擦干净的牙膏沫,“我给你补。”
“这不是补不补的问题——”
“八千。”
“……”
“八万。”
“谷云熙!”
“八十万。”谷云熙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想要多少都行。”
时青被他这轻描淡写的语气噎住了。他想说这不是钱的问题,想说自己只是习惯了每一笔收入都算清楚,想说八百块也是他自己挣的——但这些话在对上谷云熙目光的那一刻全卡在喉咙里。
因为谷云熙看他的眼神不是“别计较这点小钱”的不耐烦,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像在说:你的每一件小事,在我这里都可以变成大事。
时青不说话了。
他把牙刷往杯子里一插,往前迈了一步,仰起头。
谷云熙接住了他。
时青的嘴唇上还带着牙膏的薄荷味,清凉的,混着谷云熙唇齿间淡淡的咖啡香气。谷云熙一只手撑在门框上,另一只手揽住他的后腰,将他整个人提起来一点,低头加深了这个吻。
时青被他脚跟离地,手指攥着他围裙的系带,薄荷味和咖啡味搅在一起,舌尖被吮得发麻。
谷云熙亲了很久,久到时青的膝盖有点发软,手指从攥着系带变成攀着他的肩膀,又从肩膀滑到后颈,勾住他的脖子。
最后是谷云熙主动退开的。他的额头抵着时青的额头,呼吸有些不稳,拇指揉着时青被亲得微微红肿的下唇。
“舍不得。”他低声说,声音比平时哑,像砂纸磨过木头。“舍不得你上班,舍不得你出门,舍不得你从我视线里离开超过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