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青被他说得心里又酸又软,勾着他脖子的手收紧了一点。“那我跟你一起去公司,”他说,眼睛亮亮的,“我就坐你旁边,不吵你,你开会我就在办公室等你,你办公我就在旁边看书,我——”
“那我没法工作了。”谷云熙打断他,语气无奈得近乎认输。
时青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了。他坐在谷云熙旁边,谷云熙就没法工作,就会忍不住看他。
像之前每一个时青趴在他办公桌对面睡着了的午后,谷云熙的文件翻了一页又一页,内容一个字没看进去,视线全落在阳光里那个毛茸茸的发顶上。
“李瑞恐怕要以死相谏。”谷云熙补了一句。
时青没忍住笑出了声。他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鼻尖微微皱起,左眼尾那颗朱砂记像一小瓣落下的桃花。
谷云熙看着他笑,没说话,只是将人往怀里又带了带。他的手从时青的后腰滑上去,掌心贴着他后心的位置,能感觉到里面心脏在轻快地跳。
时青被他圈着,整个人嵌在他怀里,下巴搁在他肩窝上,闻到他身上咖啡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温暖的、让人安心的、属于清晨和家的味道。
时青偏过头,嘴唇在他脖子上碰了一下。
谷云熙没动。
时青又亲了一下,这次亲在下颌线拐角的地方,嘴唇贴上去,还极轻地蹭了蹭。
谷云熙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时青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沿着他的下颌线一路亲过去,下巴,嘴角,脸颊,鼻梁,眉心,又亲回来,落在嘴唇上。
更轻更密的,一下一下啄着,像麻雀啄食谷粒,每一下都带着一点“这是我的了”的欢喜和笃定。
谷云熙被他亲得呼吸渐渐重了。他的手从时青后背滑下去,扣住胯骨两侧,拇指卡进腰窝里。
时青的腰很细,他两只手几乎能合握,掌心贴着的皮肤隔着薄薄一层家居服传递出年轻的热度。
时青还在亲他,不管不顾的,整个人往他身上蹭,像一只终于找到主人的小动物,要把过去所有欠下的亲近都补回来。
谷云熙终于受不了了。
他扣在时青胯骨上的手猛地收紧,翻身将人掀到了沙发上。时青后背陷进柔软的坐垫里,还没反应过来,谷云熙已经覆上来,一只手撑在他耳侧,另一只手还握着他的胯骨,拇指抵着髋骨边缘,力道不重,但固定得死死的。
“乖乖。”谷云熙低头看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瞳仁深得像两口井:“是不是觉得我拿你没办法?”
时青被他这一声“乖乖”叫得整个人都软了。他看着上方的谷云熙,逆光,轮廓镶着一圈模糊的金边,眼睛里的温度却比阳光还烫。
他伸手勾住谷云熙的脖子,把他拉下来,用一个吻代替了回答。
……
后来时青去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脖子上全是印的。从喉结到锁骨,从耳根到肩窝,深深浅浅的红色印记像花瓣落在雪地上,碰一下有点刺刺的疼,又有点隐秘的痒。
他对着镜子把领口拉起来,拉到头,遮不住;又扯了扯,还是遮不住。
谷云熙从背后走过来,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脖子上停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低头,在他耳后那个还没被“染指”的空白处补了一下。
“谷云熙!”
.
下午谷云熙把他从地上捞起来。
时青吃完午饭就窝在沙发前的地毯上改代码,盘着腿,笔记本搁在茶几边缘,整个人弯成一只虾米。
谷云熙从书房出来,看见他这个姿势,站了三秒,然后走过去,弯腰,一只手穿过他膝弯,一只手托住他后背,直接把人扛了起来。
时青被他扛在肩上,头朝下,视线里是谷云熙的后背和地板,气笑了,捶了一下他的肩膀。
“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谷云熙没放。他扛着人走到衣帽间,把人放在换衣凳上,从衣柜里取出一件米白色的薄款高领毛衣递给他。
“穿这个,湖边风大。”
时青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脖子上那片惨状,又抬头看谷云熙。谷云熙神色如常,已经在给自己拿外套了,仿佛那个在他脖子上“作画”的人不是他。
时青把那件高领毛衣套上,柔软的羊绒贴着皮肤,暖得刚刚好。
出门的时候时青瞥见岛台上放着两个纸盒,是宁州那家老字号的包装。他脚步顿了一下。“你带回来了?”
“嗯。”谷云熙拿起车钥匙,“都是你喜欢。”
湖在云港市郊,车程四十分钟。
谷云熙把车停在一片碎石滩旁,风迎面扑来,带着水草和秋天湖水特有的清冽气息。
他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谷云熙伸手给他拢了拢围巾。
湖很大,水面是深秋特有的那种蓝灰色,被风吹出细密的波纹,一层推着一层,往远处的芦苇荡涌去。
芦苇成片成片地立在浅水里,风过的时候像无数面小小的旗在摇晃,天高云淡,西斜的太阳把整个湖面镀上一层碎金。
他们沿着湖岸走。碎石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偶尔有一两只水鸟从芦苇丛里惊起,扑棱棱地飞远。
“这里是华晟研发中心最初的选址。”谷云熙忽然开口。
时青转头看他。
“五年前的事了。地都拿下来了,设计图也出了,准备破土的时候,环保评估报告送上来。”谷云熙看着湖面,语气很平,“这片湖和周围的湿地,正好在东亚—澳大利西亚候鸟迁徙路线的关键节点上。每年春秋两季,有四十七种候鸟在这里停歇。其中有三种是国家一级保护鸟类。”
时青静静地听着。
“董事会吵了三个月,一方认为可以调整建筑布局,留出部分湿地,项目照常推进。另一方认为——”谷云熙停了一下,“应该彻底放弃。”
“你选了放弃。”时青说。不是疑问句。
谷云熙点头:“研发中心换到了现在的地址,离这里三十公里,工期延期十个月,预算增加四千万。”
他没有说当时董事会给了他多大压力,没有说谷望琛拿这件事做了多少文章,没有说那个决定让他在华晟内部的威信动摇到什么程度。
但时青听得懂。
在华晟这样庞大的集团里,一个刚接手不久的年轻掌舵人,为了四十七种候鸟,顶着巨大的压力选择了放弃。
不是因为“环保是政治正确”,只因为他认为那是应该的。
“再庞大的计划,”谷云熙的声音混在风声里,“也要给生命留出空间。”
他看着湖面上起落的水鸟,侧脸被夕阳勾勒出干净的轮廓。
“人也一样。”
时青的手被握住。谷云熙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放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
“时青。”谷云熙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湖面上。“你不用时刻证明自己有用。不用把每件事都做到最好。不用害怕变成你不愿意变成的样子。你可以停下来,可以害怕,可以在我身边什么都不做。这是你与生俱来的权利,不需要用任何东西来交换。”
时青的鼻子酸了。
他别开始视线,口袋里的手被握得很紧,谷云熙的拇指在他手背上极轻地蹭着。
“如果有一天,”谷云熙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比风声更轻,“你需要换一个环境,需要离开云港一段时间,或者只是想去一个更安静的地方待一阵子——”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放进时青的掌心。
是一把钥匙。
铜色的,有些年头了,齿痕边缘被磨得微微发亮,显然被使用过很久,又被精心保存了很久。
“苏黎世,我读书时住的公寓,推开窗户能看到雪山。后来我把它买下来了,钥匙一直留着。”谷云熙的手指合拢,将时青的手指连同那把钥匙一起包在掌心里,“现在它是你的了。不管我在不在那里,你都可以去。任何时候。”
时青低头看着被谷云熙包住的手。那把钥匙的齿痕硌着他的掌心,铜色在夕阳里泛着温润的光。
不是比喻,不是修辞。
他真的在每一个可能的角落,都为时青留了一盏灯。苏黎世的雪山公寓,西山的房产,这间公寓里永远温着的南瓜羹。
谷云熙表达爱的方式从来不是甜言蜜语,是“我给你留了一个地方”。
时青把钥匙攥紧,抬起头。
夕阳在他脸上铺了一层金粉,眼尾那颗朱砂记被映得像一小簇跳动的火焰。他看着谷云熙,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掉下来。
他笑了一下,是那种把汹涌的情绪压下去之后、露出的最轻最软的笑。
“好。”
.
手机响了。
时青接起来,还没说话,那边已经传来老陈中气十足的声音,混着筒子楼底下小卖部特有的嘈杂背景音——收音机里的戏曲声、麻将牌哗啦啦的碰撞声、老式冰柜压缩机嗡嗡的运转声。
“弟弟!周末别忘了啊,我儿子结婚,上个月就跟你说好了的!”
时青笑起来,眉眼一下子舒展开了,像是被那头的市井烟火气扑了一脸。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自动切换成和老陈一样的调子,软糯的、带着老城厢味道的云港方言。
“记得的呀叔,肯定去的。我不光自己去,”他抬眼看了谷云熙一下,眼底还映着夕阳的余烬,“我还要带个人来,可以不啦?”
电话那头,老陈声音立马高了半度:“带个人?啥人啊?”
时青抿着嘴角,目光从谷云熙脸上收回来,落在他大衣口袋里两人还交握着的手上。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道是他的,哪一道是谷云熙的。
“来了你就晓得了呀。”他说。
谷云熙在他身侧,听完这通夹杂着云港方言、家长里短和一份隐秘宣告的电话,没有说话。只是将口袋里交握的手,又扣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