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云熙没有松手,他向来舍不得对时青用力,偏偏这次握得很紧。时青的手腕在他掌心里拧了一下,胳膊上的毛衣袖口被扯上去一截,倒吸一口气。
谷云熙的手立刻松了劲,但没有放开。他低下头,看着时青露出来的那一截小臂。
小臂内侧的皮肤很薄,能看见青色的血管。上面有重重叠叠的疤痕,旧的叠着新的,像一张被反复涂改的纸。最旧的已经褪成银白色,微微凸起,边缘模糊。稍新一些的是浅褐色,还能看出齿痕的轮廓。
谷云熙的拇指摸过去,那两个新的齿痕还带着血点,咬得很深,血已经凝了,在皮肤上结成暗红色的小珠。旁边还有两个,是更早的,痂还没掉完。
谷云熙的手指定在那里,他见过这些。之前抱时青去浴室清理,捋起袖子的时候看到过,当时以为是他小时候在筒子楼里跟人打架留的,或者是特训的时候磕碰的。
现在他看清楚了。两圈牙印,上下一一对齐,是时青自己弄的。
谷云熙的拇指在那两个新的血点上停了很久,他没有问“为什么不告诉我”,没有说“以后别咬了”。
他只是低下头,嘴唇贴着那些旧的新的齿痕旧的新的疤,一个一个,亲过去。
时青想把手抽回去。谷云熙没有让。他握着时青的手腕,拇指轻轻蹭过那两个血痂边缘泛红的皮肤。
“今天咬的?”
时青没有说话,眼泪还在流,但他发不出声,谷云熙伸手把他的脸转回来。
“时青。”谷云熙叫他的名字,声音很低,像在叫一个躲进角落里的、受伤的小动物,“你看着我。”
“收到消息的时候,为什么不来找我。”
时青的嘴唇动了动:“你在开会。”
谷云熙一向跟他报备行程,虽然他不需要知道,但谷云熙还是发了,和之前说的“让时青也来管他生活”一样。
谷云熙没有说话,时青的眼泪就又涌出来:“你的事很重要。我知道的。华晟的事,董事会的事,都很重要,我不能——”
“时青。”谷云熙打断他,时青停下来,嘴唇还张着。
“你听好,”谷云熙一字一顿说,“你的事,是头等大事。不管我在开什么会,见什么人,谈什么项目。你的事,我永远有时间。如果我没有回应你,那是我的不对,但我不会那样做。”
时青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摇头,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谷云熙看着他,把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你不信。”谷云熙说。
“你觉得来找我,会打扰我。你觉得你的难过不应该放在我的日程表里。你觉得失去了亲人、你一个人在黑暗里哭、你把胳膊咬成这样——这些事,不应该拿来耽误谷总开会。”
时青用力点头,喉咙里溢出一声很轻的、像幼兽被踩到尾巴尖的呜咽。
话说到一半,谷云熙看见一道暗红色的线从他的鼻子里流下来。流过人中,滴在谷云熙胸口的衬衫上。一滴又一滴,在白色棉布上洇开,像落在雪地里的朱砂。
“时青。”谷云熙喊他。
时青盯着那两滴血走神了。
下午回家的时候,他在洗手间里,镜子里的人注视着他,他害怕镜中的自己。那张与时蘅有着七分相似的脸——同样精致的轮廓,同样昳丽的眉眼。
时蘅的美丽是天真且脆弱的,而他的则带着从泥泞中挣扎出的韧劲,但底子里的那份昳丽,无法抹去。
他厌恶这份遗传。
出拳的时候没觉得疼,血液从鼻腔涌出,划过人中流进嘴里,最后“啪嗒”一声,滴落在地砖上,晕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时青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慌慌张张地转身打开水龙头,水流瞬间被染红,血迹在脸上晕开,更显狼狈。
他越冲血越流,把谷云熙的衣服领口和袖口染成一片红,折腾了好半天才止住血。
然后他挪到落地窗前坐下,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疼得他喘不过气,只能把胳膊塞进牙齿间狠狠咬住,用另一种疼痛来代替。
眼泪干了又流,流了又干,刺到皮肤生疼,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刚撑起一点又跌坐回去。
没等他积攒起力气,谷云熙就回来了。
……
“宝贝。”谷云熙又唤了他一声,托住他的后脑勺,让他低下头,拇指按住他鼻翼。“别动,先别说话。”
时青的眼泪混着鼻血,滴在谷云熙手心里,他哭得直倒气,鼻血倒流进喉咙,在他咳嗽的气流里炸成血雾,星星点点落在谷云熙衣服上、脸上。
时青抬手去捂,肩膀弓起来,整个人蜷成一团,每一次咳嗽都带着血沫从指缝溅出来。然后他抬起脸,脸上全是血和眼泪,嘴唇被染成刺目的红色。
他看着谷云熙,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我好疼。”他说。
然后他整个人软下去,像一截被抽掉了支撑的木头,无声地倒进谷云熙怀里。
谷云熙这辈子没有这么慌过。
他一只手托住时青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去摸手机。手指不知何时沾了时青的血,在屏幕上滑了好几下下才解开锁。
物业医生来的时候,他已经把时青脸上的血迹擦干净,连嘴里可能堵住呼吸的残留也想办法弄了出来。
“低血糖,外加过度换气导致缺氧,没什么大问题。但是,”医生站起身,手指虚点两下,“他心肺功能偏弱,再哭两次可能会出问题,以后要注意。”
时青对这些一无所知,他歪着头睡着了,手心手背一片干涸的暗红。谷云熙拧了热毛巾,给他一点一点擦干净,然后把他的手捧在掌心里,低下头,额头抵上去。
他明明很早就想过,再也不让这个人难过了。他还是没做到,他还是回来晚了,让时青一个人在家,反反复复地陷在情绪里。
以后不要错过时青的任何事情。以后要把自己加到他的紧急联系人里,加到第一个。
时青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很暗。
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天是深蓝色的,不知道是傍晚还是凌晨。
他的头很疼,眼睛也疼,鼻子里面塞塞的,像被人打了一拳。手臂内侧火辣辣的,那两个新咬的齿痕在毛衣袖子里隐隐作痛。
然后他看见了谷云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