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云熙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上半身伏在沙发边缘，额头抵着时青的手背，一动不动。他背脊弯着，肩胛骨的形状隔着薄薄的衬衫清晰可见。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前臂，手腕内侧有一条淡淡的青筋。

时青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他。

谷云熙永远是挺拔的、从容的、掌控一切的。开会的时候他坐在主位，背脊笔直；走路的时候他步幅很大，时青总要快走两步才能跟上；就连在宁州那条雪巷里低头吻他的时候，姿态也是居高临下的、带着保护意味的。

时青没见过他弯腰。

现在他弯着。

因为时青。

时青的鼻子又酸了，这回不是因为难过。他说不清楚，就是觉得胸口那个地方被人攥了一把，又疼又涨，满满当当的，快要溢出来。

谷云熙的头发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黑，发尾有一点不明显的弧度，搭在后颈上。时青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落在谷云熙头顶。

那么硬的人，头发也是软的。

他揉了一下，很轻，像摸一只沉睡的大型犬。谷云熙没动，呼吸依旧匀长。时青以为他睡着了。

也是。被自己那么一闹，又是血又是眼泪又是说走，他肯定累坏了。时青想起来，谷云熙今天本来就有会，回来又被自己折腾到半夜，连衬衫都没来得及换——胸口那片血迹已经干成暗褐色，看着触目惊心。

时青的指尖从谷云熙的发顶滑下来，落在他眉骨上。他想起今天傍晚——或者昨天傍晚？他已经分不清时间了——他也是这样，在灰蓝色的光线里，用手指一遍一遍描谷云熙的眉眼。眉骨，眼角，颧骨，鼻梁，嘴唇。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真的要走了。

那时候他觉得，这是最后一次了。

时青把手指蜷起来，握进掌心。谷云熙的体温从他另一只手背上传过来，温热的，实在的。

他把声音压到最低，用气声说：“谷云熙。”

谷云熙没动。

“让你担心了。”时青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在昏暗的房间里飘了一下就散了，“对不起。”

他停了停，手指又伸开，轻轻拨了一下谷云熙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

“你特别好。”他说，气声断断续续的，像怕惊醒什么似的，“特别特别好。我……我没有办法不喜欢你。从很早的时候就是了，比你以为的早很多。”

这些话他平时说不出口。太直白了，太赤裸了，像是在把自己的心剖出来放在盘子里端给人看。他不敢。他怕端出去之后，对方不接。

但现在谷云熙睡着了。现在他可以说了。

“你今天跟我说的那些话，”时青的声音更轻了，“你说我的事是头等大事。你说不管你在开什么会、见什么人，我找你，你永远有时间。”

他吸了一下鼻子，鼻音很重。

“我信的。你说什么我都信。我只是……我只是不相信我自己。我觉得我不配。我觉得我不应该是你的麻烦。”

时青的手指停在谷云熙的耳朵上，那里有一小块软骨，摸起来很软。

“但你说不是。”他的气声带了一点潮湿的笑意，“你说不是，那我就试着信一下。”

安静了一会儿。

时青忽然弯起嘴角，指尖点了点谷云熙的耳垂，像一个偷偷做坏事的小孩。

“你要是醒着的话，”他对着谷云熙的耳朵，用那种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带着鼻音和笑意的气声说，“我就告诉你，我不走了。”

谷云熙没动。

时青笑了一下，很轻，然后撑起一点身子，在谷云熙的发顶落了一个吻。

他刚要缩回去，谷云熙动了。

时青的心脏猛地跳了一拍。

谷云熙抬起头，那双眼睛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他没有刚睡醒的迷蒙，瞳孔里映着窗外深蓝色的光，和时青愣住的脸。

“你没睡着。”时青的声音不是气声了，是正常音量，带着被抓包的慌张和一点羞耻。

谷云熙没有回答这句话。他一只手还握着时青的手，手指一根一根扣进他的指缝，另一只手抬起来，扣住了时青的后颈，起身吻上来。

谷云熙退开了一点。时青大口喘着气，脸颊烧得滚烫，眼眶里又蓄满了水光。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谷云熙，嘴唇动了动：“对不——”

“我爱你。”

时青愣住了。

谷云熙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月光落在雪地上，安静，清冷，却铺天盖地，无处可逃。

“时青，我爱你。”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沉，一字一顿，像在念一句很重要的誓言。“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不是因为你有多有用。是因为你是你。”

他的拇指擦过时青眼角的湿痕，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件很珍贵、很容易碎的东西。

“时青。”

时青吸了吸鼻子，“嗯”了一声。

谷云熙低头看着他，蹲下身牵住他的手。时青低着头不肯看他，他抬手抵住时青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我有话要跟你说。”

“我不知道，这段关系对你来说到底是什么。我有时候觉得，你好像只把我当成老板。因为是我的缘故，你需要一份工作；是我的缘故，你拿到了权限，接手了项目；是我把你留在了这里，让你无法自由地逃跑离开。

“我分不清，不敢确定，我给你的东西，是否会变成你的负担。你是因为需要这些东西，才需要我吗？你站在我身边，是因为你不得不在那里，还是因为你想？

“但我不敢问，你大概会立刻告诉我‘不是’，可我不知道，你的回答是你真的想要，还是你以为我这个人只想听这个答案，还是你害怕。”

他看着时青，眼神很认真，放轻语气尽可能让每个字都被时青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