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青终于动了。
他转过头,谷云熙看见他的脸。眼睛是红的,像是反复哭过又反复干了,眼眶被泪水泡得有一点肿,左眼尾那颗朱砂记红得几乎要滴血。
他看着谷云熙,哑声道:“你怎么才回来。”
“路上有点堵,”谷云熙和他贴了下脸,把他打横抱起来,“想我了?”
他的掌心温热,时青不自觉蹭着他的手。谷云熙一只手托着他,另一只手护着他的后背,走到沙发边坐下,让时青坐在自己腿上。
谷云熙一手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银行卡,把卡放进时青的掌心里。
“这是主卡关联的副卡。我在华晟的大部分流动资产都在这个账户里。工资、分红、投资收益——每一笔进出你都会收到短信通知。”他把时青的手指合拢,让那张卡被包在他的掌心里,“西山那套房子,我让李瑞联系了律师,手续已经办好了。”
时青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张卡,黑色的,哑光的,被谷云熙的体温焐得微微发暖。
“谁要你的钱。”他终于找回了声音,捏着卡往谷云熙西装口袋里塞,谷云熙握住了他的手腕,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卡还捏在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稀罕。”谷云熙握住他的手,把那张卡和他的手指一起包在掌心里,“但我在宁州想了很久。你发烧那几天,我坐在医院输液区看着你靠在椅背上睡着了,手背上扎着针。
“我想了很多事。想你来华晟之前在干什么,想你一个人怎么过的,想你摔倒了为什么不敢告诉我。
“然后我发现这些事我全都不知道,你从来不跟我说你以前的事,我不问你,你就自己扛着,你扛了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
他停了停,低下头,拇指在时青手背上慢慢画着圈。
“时青,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这几天你发呆的次数越来越多,睡得越来越久,我问你怎么了你总是说没事,我没有办法问出你不愿意说的话,我试过了。所以我想,如果我把这些东西放在你手里,你是不是会觉得安全一点。”
谷云熙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这不是交易,最确定的一件事——我给得起,也舍得给。我把我最确定的东西放在你手里,不是在给你钱,是在告诉你,你是我的自己人。家是,钱是,我也是。”
时青的眼泪落下来。不是一滴一滴地流,是整颗整颗地砸,砸在谷云熙的袖口上、衣领上、手背上。他的嘴唇在发抖,喉咙里逸出一声很轻的、像幼兽被踩到尾巴尖的呜咽。
他伸手去捂谷云熙的嘴,手指撞上谷云熙的嘴唇,想让他别再说了,可谷云熙还在说,他只能拼命摇头,眼泪甩碎在谷云熙掌心里。
“不要说——不要说了——”
时青抬起头,灰蓝色的光线落在他脸上,把他哭过的眼睛照得很清楚,他久久地看着谷云熙,伸出冰凉的指尖捧住他的脸。
手指慢慢摸过他的眉骨,从眉头到眉尾,指腹贴着那一道微微凸起的骨棱,像在描一幅已经临摹过很多遍的字帖。
然后是眼角,颧骨,鼻梁。时青的手指顺着鼻梁往下,在鼻尖停了一下,然后落在嘴唇上。
他的手指在谷云熙下唇的弧线上停了很久。那里他亲过很多次,清醒的时候亲过,喝醉的时候亲过,撒娇的也时候亲过。
然后时青低下头,吻了上去,皮肤挨着皮肤,像把一枚印章按在印泥上,按了很久。谷云熙感觉到他的嘴唇比平时更软,更烫。
时青退开一点。然后他抬起手,盖住了谷云熙的眼睛,手心贴着眼皮,指尖抵着太阳穴。
谷云熙的视线被遮住,只能感觉到时青手心的温度,比他冰凉的指尖要暖一些。
“对不起。”时青的声音从他嘴唇和谷云熙嘴唇之间的缝隙里漏出来,轻得像一片落在湖面上又立刻被水吞没的雪,“对不起……我要食言了。”
他停下来,深呼吸好几次才抖着声音说下去:“我要走了。”
谷云熙没有动。时青的手心底下,他的睫毛眨了一下,扫过时青的掌纹。
“我过得太安逸了。安逸到快要忘记,我和你不一样。”
谷云熙的手还扶在时青腰侧。他的拇指贴着时青的肋骨,感觉到那里面心跳得很快,很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哪里不一样。”
时青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谷云熙太阳穴的位置微微收紧了,像怕他挣开,谷云熙没有挣。
时青的呼吸从上方落下来,又急又浅,带着鼻腔里堵塞的鼻音。
“我今天收到一个消息。”他说。声音碎碎的,像一块被捏碎的薄冰,每一片都割手:“我妈妈死了。三个月前。”
谷云熙的手在他腰侧停住了。
“她在瑞士。我一直不知道,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不知道她还活着还是死了。从我八岁她不要我那天起,我就不知道了。”
时青的手还盖在谷云熙眼睛上,声音从谷云熙的头顶落下来,像这个房间里的灰蓝色光线一样,无处可逃。
“我爸死的时候,我在福利院住过一年。那时候我以为我是孤儿了。后来我知道我妈还在,只是不要我了。我就想,我不是孤儿,她只是……她只是有自己的事情。”
他停了一下。
“现在我是了。”
谷云熙抬起手,握住时青盖在自己眼睛上的那只手,拉下来握着。
“时青。”
时青没有应。谷云熙感觉到手背上落了一滴什么,温热的,然后很快变凉。
“我要走了。”时青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哑了,像一台反复倒带、已经走调的录音机,“我赖在这里太久了。”
他的手指在谷云熙掌心里蜷起来。
“不公平,谷云熙,这样对你不公平。”
谷云熙把他的手从自己眼睛上拉下来。时青的脸暴露在灰蓝色的光线里,眼泪正从他眼眶里涌出来,整张脸都是湿的,鼻尖红透了,嘴唇在发抖。
左眼那颗朱砂记被泪水浸得像一枚刚从朱砂盒里点出来的印,红得几乎要流淌下来。
他看着谷云熙,但眼神是散的,像在看他,又像在看他身后的某个地方。他妈妈不要他的那个下午,爸爸没有回来的那个傍晚,福利院那间八个孩子的宿舍里他蜷在角落的每一个夜晚。
“对不起。”时青声音还是发抖,“你不要留我了,你让我走吧,对不起,我不该在这里的。”
这些话他练习了好多遍,现在终于对着那个最不该说的人说出来了。他的手指在谷云熙掌心里挣扎了一下,想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