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头顶,他看不到时青的眼睛,只能看到睫毛在阴影里偶尔颤动一下。
“时青。”
“嗯。”
“你看着我说。”
时青从他胸口慢慢抬起头。客厅里没有开灯,灰蓝色的暮光从落地窗涌进来,铺满整个沙发区。时青的脸被这道光分成明暗两半——一半映着窗外最后的天光,一半隐在阴影里。
他看着谷云熙,嘴角弯起来,那个笑很轻,和平时撒娇时的弧度一模一样。
谷云熙抬起手,拇指轻轻擦过时青眼角,那里很干燥,但皮肤的温度比平时高,谷云熙甚至觉得那颗朱砂记有些烫手。
时青没有躲,反而低下头,把脸贴在谷云熙掌心里。
“真的没事。”他说,声音从谷云熙的指缝里漏出来,有点哑,“就是最近睡不太好。”
谷云熙捧着他的脸,拇指慢慢画过他的颧骨,他闭上眼,任由谷云熙的指腹在颧骨最高处停留,那里骨头细而尖,皮肤薄得几乎能摸到底下的棱角。
谷云熙看着他垂下的睫毛和被暮色勾出的侧脸轮廓,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消失,像水从并拢的指缝间渗走,他握得越紧,流得越快。
他约了体检。李瑞把预约短信转发给他的时候多问了一句是不是常规体检,他回了一句“嗯,把心理咨询也排进去,放在体检之后,同一天下午。”
李瑞没有再问,十分钟后发来了确认信息,体检中心在云港国际医疗中心十六楼,心理咨询室在同一栋楼的十九层。
他把手机锁屏,靠在办公椅里闭了一会儿眼。
时青不会喜欢这个安排。但他在宁州高烧时说过的梦话、晚饭时愣在餐桌对面的走神、在玻璃门前长久凝视自己倒影的那些间隙,让谷云熙不得不做点什么。
吃饭的时候时青把菜里的胡萝卜全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谷云熙看了他一眼,他又乖乖夹回去吃掉。
谷云熙说周六早上体检,空腹,头天晚上十二点之后别吃东西。
时青咬着勺子抬起头,然后低下头继续喝粥,说了句好。
周六早上谷云熙收拾完毕,时青还蜷在被子里,脸埋进枕头,谷云熙在床边坐下,伸手拨开他额前的碎发,时青迷迷糊糊地往他掌心里蹭了蹭。
“起床了。”
时青闭着眼嗯了一声,没动。
“体检。空腹。抽完血就能吃东西了。”
时青又嗯了一声,这次翻了个身,把脸朝向他,眼睛还是闭着的:“我昨晚十二点之后真的没吃东西,”他含含糊糊地说,“连水都没喝。半夜渴醒了想起你说不能喝水,又躺回去了。”
谷云熙把人从被子里捞出来,给他套上毛衣,又蹲下去帮他把拖鞋摆正。
体检中心的护士抽血时多看了时青两眼,他太瘦了。坐在抽血椅上,袖口卷到手肘,肘弯的静脉在皮肤下浮起青蓝色。
年前好不容易养回来的一点肉,全被那场高烧烧掉了,手腕骨比之前更突出。
谷云熙站在旁边看着他,看到他把脸转向另一边,不盯着针头扎进去的瞬间,手掌却安静地搁在腿上纹丝不动。
外科医生说他其他检查都还算健康,就是体重偏低,需要加强营养和休息。
谷云熙问他的睡眠,医生低头翻看血检的初步数据,说从指标上看不出大问题,不过如果长期入睡困难或者早醒,可以去十九楼做个详细咨询。
时青正在穿外套,闻言手指在袖口上停了一拍他抬起头看着谷云熙,嘴唇动了动。
“你约好了?”
谷云熙点头:“就在楼上。”
时青的目光从谷云熙脸上轻轻掠过去:“你跟他们说了什么?”
“说你最近睡不好。”
“还有呢。”
“没说什么了。”
时青把目光移到窗外。十六楼的窗户映出体检中心内景的倒影,日光灯管,白色隔帘,谷云熙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脸上的表情被玻璃的反光切碎,看不清完整的轮廓。
他盯着谷云熙在窗玻璃里的倒影看了片刻,然后又转回来,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那去吧。”
咨询大约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谷云熙没有看表。候诊区只剩下他一个人,绿萝的影子在米色地毯上缓慢地移动了几寸。
时青从走廊那头走出来时脚步是轻的,表情看不出什么痕迹。
咨询师跟在他身后对谷云熙微微点了下头:“后续如果有需要可以再约。”
时青从他身边走过去按电梯,说了句回家吧。
回到家之后时青换了家居服,自己去厨房倒水喝。
谷云熙站在他身后几步的地方看着他,那件年前买的棉质家居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了些,肩线垮下来半寸,锁骨在领口下支棱出两道很深的凹陷。
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时青,把脸埋进他的肩窝。
时青的肩胛骨隔着薄薄的棉布硌在他胸口,每一次心跳都在拿心脏用力地碰那块凸起的骨头,一阵一阵地收缩,阻塞感从胸口往喉咙涌上来。
时青没有转身,只是把手覆在谷云熙交叠在自己腰前的手臂上:“怎么了。”
“太瘦了。”
时青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放下水杯,转过身来面对他,抬起手捏了捏谷云熙的脸颊。
“粥会喝,药会吃,报告会看,医生的建议也都会听,”他把谷云熙的脸往两边拉了一下,“你别怕。”
谷云熙看着他,时青微微笑着,眼神认真而平静。他说话的时候,拇指还在谷云熙颧骨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反过来在安抚他。
谷云熙握住时青的手腕,把那只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包在手心里。
“宝贝,”他说,“你有什么话,都可以跟我说,不管是什么。我不怕知道,我只怕我不知道。”
时青看着他,然后把脸埋进他胸口,没有出声。
谷云熙低下头,嘴唇贴在他的发顶上,把那双隔着毛衣硌在胸口的肩胛骨抱得更紧了些。
时青的呼吸从急促的鼻息慢慢变得平稳,声音被衣物层层包裹,传到谷云熙耳中只剩下沉闷而含混的振动:“我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