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第一天，时青恢复上班，第七小队开了个简短的周会，老刀把上周的几份报告汇总给他签字，会议室里吵吵嚷嚷的，和年前没什么两样。

王娜从情报组正式调过来之后，工位搬到了老刀对面，时青听着老刀汇报上周的安全测试结果，偶尔点头，偶尔在报告边缘用铅笔写几个字，表情专注，思路清晰，和年前在发布会上独当一面的状态几乎没有区别。

谷云熙在公司处理积压了一周的公务，中间收到一条短信。

屏幕上只有三个字：想你了。发送时间下午两点四十三分，正是第七小队周会结束、时青回到自己工位的间隙。

谷云熙对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李瑞推门进来，他才回了一句今晚去接你，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傍晚谷云熙把车停在基地门口，时青已经站在那里等他了，穿着那件米白色的羊绒衫，围巾系得很松，露出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耳朵。

看见谷云熙的车拐过街角，他弯起眼睛，快步走下台阶。

谷云熙心里憋了好几天的话——关于体检、关于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关于宁州那场高烧有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在看到这个笑容的瞬间全部被他重新咽了回去。也许是他多虑了。

也许那场高烧真的只是水土不服，也许那些梦时青已经不记得了，也许这个人本来就比看上去更能扛，以前在筒子楼扛过来了，在发布会扛过来了，现在也会扛过来。

“要不要在外面吃？”时青拉开车门，先把手里的电脑包放在后座，然后自己坐进副驾，一边系安全带一边侧头看他，“基地附近新开了家茶餐厅，老刀说叉烧做得不错。”

谷云熙说好。

吃饭的时候时青说了很多话，说周工的临时平台跑完了第一组测试数据，初步结果符合预期；说赵宏那边的密码学新人下周一到岗，是个女生，博士论文做的是同态加密。

他说话的时候筷子在手里翻来翻去，偶尔停下来喝一口冻柠茶，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亮。

谷云熙听着，给他夹了一块叉烧，时青说了所有人的事——周工、赵宏、老刀、王娜、李瑞、甚至连那个还没到岗的密码学新人都有两句。

唯独没说自己。

时青从来不说自己，从谷云熙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就是这样。

问他累不累，他说还行；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问他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他说都挺好的。

但谷云熙第一次觉得，这个人把自己藏得太好了，好到他差点以为一切都很好。

西山的房产合同锁在他办公室的抽屉里。

那是一座老庄园，占地太大，直接以个人名义赠与在税务上并不划算，律师建议用持股公司间接转移产权，手续虽然复杂，但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

今晚他说要谈谈，不过回程的车上时青靠在副驾上闭着眼，呼吸又变得均匀缓慢，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从车窗上方滑过去，在他闭合的眼睑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谷云熙看了他一眼，把车速放慢了些，绕了段路，打算等周末找一个更安稳的时机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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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下午时青来总部找谷云熙，说的是第七小队下季度预算的事。

谷云熙在开最后一个会，秘书让他在办公室稍等片刻。

他推开谷云熙办公室的门，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自己落地玻璃门前，看着窗外云港冬季灰白的天际线。

玻璃上隐约映出他自己的轮廓——肩膀的线条，脖颈的弧度，以及半张被暮光削薄的侧脸。

谷云熙推门进来的时候叫了他一声，时青没有应。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放得更低了些，时青仍旧盯着那扇玻璃门，瞳孔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那层模糊的倒影上。

谷云熙走过去，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他从玻璃门前轻轻拉过来：“时青。”

时青眨了眨眼，那层蒙在他瞳孔上的薄翳倏地碎裂了，他转过头看着谷云熙，嘴角弯起一个惯常的弧度：“会开完了？我把预算表带来了，许主任说——”

“你刚才在看什么？”谷云熙没有松开他的手腕。

“没看什么。”时青弯起眼睛，“走神了。玻璃上有个脏印子，我看了半天，可能是保洁擦窗时落下的水痕。”

谷云熙没有追问，松开他的手腕，接过他递来的文件夹。

但他开始更加留意时青走神的间隙，吃饭吃到一半，筷子停在半空中，话断了，目光越过谷云熙的肩膀落在餐桌后方那扇没有拉严的窗帘上；看电视时某个画面闪过，他低头去拿遥控器，手指却在茶几上停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切换成待机状态的黑屏才猛地回神。

甚至晚上谷云熙从书房出来，看到他盘腿坐在沙发上，手机搁在膝头，屏幕亮着，手指却不再滑动，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盯着对面那扇映出客厅倒影的玻璃推拉门。

那天夜里，时青靠在沙发，翻着手机。谷云熙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看到他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然后停住。

谷云熙走过去，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屏幕上，是一张老照片，像素很低，他转身去热牛奶。

时青目光停在照片上，二十年前手机像素很低，在现在看来和打了马赛克一样。

时青又划了一下，下一张还是旧照片，角度稍有不同，但同样的人，同样的背景，同样的灰蒙蒙的天光。

都是他爸解卫明以前手机里的，搬进筒子楼的时候时青怕弄丢，全导进自己手机了，后来这些照片一直跟着他，占了相当一部分内存。

他又往前翻了几张，全是一些琐碎的日常——窗台上的一盆绿萝、一本摊开的旧台历、一杯放在电脑旁边的热茶。

然后他划到了那一张解卫明和时蘅的合影。时蘅对着镜头，眉眼弯弯，头发随意披散在肩上。解卫明站在她旁边，没有看镜头，而是侧头看着妻子，笑容快要咧到嘴角。

照片里没有时青。

时青盯着时蘅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大。时蘅的眉眼被像素点拉得有些模糊，但轮廓还在——眉骨的弧度，鼻梁的走向，嘴唇上扬时的角度。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又动了一下，把时蘅的脸移到屏幕正中央，女人的左眼眼角干干净净，没有朱砂记。

他把照片缩回原来的大小，又看了一遍——解卫明脸上也没有。

这颗朱砂记是他唯一能区分自己和时蘅的标记。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屏幕黑掉了。黑色屏幕的反射里猝然映出了他自己的脸，和刚才照片里时蘅的脸叠在同一个位置、同一个角度、同一种微微偏头的姿态。

时青不由得梗了一下。

谷云熙端着热牛奶从厨房走过来，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时青下意识又划了几下，切换了软件。

谷云熙没有问，他把牛奶杯放在茶几上，靠进沙发里，手臂自然地搭在时青身后的靠背上。

时青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翻了个身靠进谷云熙怀里，拉起他的手，开始一根一根地捏他的指节。

食指捏过去，中指捏过来，无名指，小指，拇指，然后又从头开始，像是把自己能找到的最熟悉的玩具翻来覆去地摆弄。

谷云熙低下头，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宝贝。”

“嗯。”

“你有话想说。”

时青这次表情没有异样，眼睫飞快地抖了一下，嘴唇张开又合上，又迅速换成一个模糊的笑：“没有。就是有点累了。”

谷云熙低头看着他，洗过澡之后头发蓬松地散在额前，遮住了眉毛，只露出睫毛和鼻尖，还有嘴角那个轻得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