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酒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雪还在下，比前两天小了一点，细密的雪籽打在车窗上沙沙作响。
时青坐在副驾，把电脑包抱在腿上，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谷云熙想他是困了——这几天在星驰和工程师们混在一起，白天调代码，晚上蹭培训课，回酒店还要抱着笔记本啃张弛那篇论文的后续资料，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时青歪着头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睫毛安静地垂着，谷云熙把暖气调高了一格。
回到房间，时青说想泡个热水澡。谷云熙叮嘱他别泡太久，自己去书房回了几封云港发来的邮件。
出来的时候浴室灯已经关了，卧室只留了床头那盏小灯，时青裹着被子蜷在床的左侧，背对着门口，呼吸匀长。
谷云熙在床的另一侧躺下来，伸手把时青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他的太阳穴。
时青没动。他把手收回来，关了自己这一侧的床头灯。
凌晨两点十七分，谷云熙醒了，他睡眠向来一觉到天明，几年内几乎都不会有夜里醒来的情况。
可他今天就是突然醒了。
他睁开眼，侧头看向身侧，被子掀开着，一点体温没留下。
谷云熙起身寻找，卧室的电视墙拐角没人，洗手间的门开着，灯是灭的。阳台的落地窗关着，窗帘没有拉严，留了一条手掌宽的缝。他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出卧室，走廊的感应灯亮起来，照见更衣室半开的门，里面空无一人。
谷云熙在原地停了几秒，房间里很安静，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窗外远处铲雪车低沉的轰鸣，还有自己骤然加重的心跳和呼吸声。
他说不清这种慌是从哪里来的，只是知道时青不在床上，不在他能一伸手就碰到的范围里。
他先把二楼套房找了一遍——书房没人，会客区没人，连橱柜的门都拉开看了一眼。
客厅没有开灯。落地窗的电动窗帘被拉到了底，又在最左边被扯开了一角，月光和雪光从那一角漏进来，在地毯上铺了一道银蓝色的光带。
谷云熙扫了一圈——沙发空着，餐桌空着，玄关的鞋柜旁也没有人。
他正要去外面的雪地里找，转身的时候余光扫过落地窗——窗帘底下，那道银蓝色光带的最边缘，露出一截脚踝。
谷云熙停在原地，心跳擂鼓般撞着胸腔，他走过去，手指碰到窗帘布料的边缘，停了一瞬。
这一瞬很短，但他在这一瞬里把所有可能的情况全想了一遍——血、伤口、意识不清——然后发现自己一样都不想看到。
时青蜷在落地窗和窗帘之间那个狭窄的夹缝里，背靠着冰凉的玻璃，膝盖缩到胸前，两只手松松地交叠在膝盖上。窗外是宁州二十年不遇的第三场大雪，路灯的光把每一片雪花都照成金色的碎屑。
他光着脚，只穿了一套薄睡衣，肩膀上落着一层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睫毛安静地垂着，呼吸浅而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只是闭着眼。
谷云熙单膝跪下来，把时青的两只手都握在掌心里，冰得像是刚从雪地里捡回来的。
时青没有醒，被抱起来也没醒，脑袋无力地靠在他肩上，手臂垂着，指尖随着他走路的节奏轻轻晃，然后在碰到沙发靠垫的那一刻醒了。
“怎么跑出来在这里睡？”谷云熙问。
时青靠在沙发扶手上，眨了眨眼。他刚从半睡眠状态里被挖出来，意识还在迷糊和清醒之间漂着，下意识把腿蜷起来，那只擦伤的脚踝往自己这边收了收。
谷云熙没有看漏那个动作。他伸手握住时青的小腿，拇指按上胫骨内侧的肌肉，不让他往回缩，然后低头。
裤子推上去，脚踝外侧的擦伤还没结痂，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红，膝盖上一大片淤青，青紫色从髌骨边缘向四周晕染，外侧擦破了皮，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很薄的痂。小腿迎面骨上还有一道，比膝盖上的更深。
谷云熙看着那片伤，喉结滚了一下。
时青声音紧张：“下午不小心在星驰的台阶上摔了一下。”
谷云熙抬头看他，时青垂着眼，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抿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垫边缘。他在撒谎。
谷云熙嘴唇翕动两下，最终站起来，去拿了医药箱。
消毒的时候时青没有喊疼，棉球沾着碘伏擦过破皮的膝盖，他的小腿肌肉绷了一下，然后强迫自己放松。
谷云熙放慢动作，棉球在伤口边缘一圈一圈地打转，把干涸的血迹一点点化开。他低着头，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灯光把他的侧脸切出一个很硬的轮廓。
“没有其他的了。”时青说。
谷云熙把最后一块创可贴贴好，手指在胶布边缘按了按，然后抬起头，没有追问，没有拆穿，只是看着时青——那个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他认识了很多年的人，又像是在看一个他至今没有完全读懂的故事。时青先移开了视线。
谷云熙站起来，去浴室拧了条热毛巾，敷在时青冰凉的脚背上。又倒了杯温水塞进时青手里，然后自己坐到他旁边，手臂揽过他的肩膀，把他往怀里带。
时青的脸贴上他的胸口，隔着羊绒衫能听到心跳比平时快一点。
“好冷。”他含含糊糊地说。
谷云熙的手掌贴上时青的后颈，干燥滚烫。他起身去拿退烧药，又倒了一杯温水，把药片放在时青掌心里看着他就着温水咽下去。
然后重新坐回沙发上，把时青整个人圈进怀里，一只手绕过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把时青冰凉的脚也捞上来揣进自己腿和沙发之间的缝隙里。
时青在他怀里抖了一下，闭上眼睛，感觉到谷云熙的嘴唇贴在自己的发顶，很轻，但停留了很久。
他所有的知觉都在慢慢回拢，从肩膀，从脚趾，从贴着谷云熙睡衣的脸颊。
谷云熙抱着他回卧室，怀里的人呼吸又潮又热地喷在自己颈窝，说对不起，声音含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