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青的睫毛抖了一下。谷云熙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把这种近乎请求的姿态放在他面前，时青沉默了好一会儿。

谷云熙低头看着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说“你到底怎么了”。他只是一下一下顺着时青的后背，从后颈到腰椎，掌心贴着他微凸的脊骨慢慢往下滑。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暮色彻底沉成深蓝，时青才开口。声音闷在他胸口，像是从很深的地方被一点一点拽出来的：“我没上过大学。”

谷云熙的手停在他后背上。

“你给我的那些资料，好多我都看不懂，”他说，“那些都是老本，早就吃完了。别人是系统训练出来的，我不是。”

谷云熙的手指从他后脑勺滑下来，轻轻捏了捏他的后颈，说他的老本很厉害，他看过那些论文和档案，学得比任何人都快。

如果他想学，谷云熙可以送他去任何地方。

时青把脸往他衣领里蹭了蹭。

又过了片刻，时青的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会因为太喜欢你而变得不像自己吗。”

“你觉得自己现在变了吗？”

“……不知道。”他把谷云熙的手指从自己耳垂上拿下来，无意识地捏着他的指节，一根一根捏过去，“现在我会想很多。想到工作的时候你就在楼下开会，我就想下去看看你，想到以后每个除夕都想和你一起过，想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依赖我让你觉得不安全吗？”

时青把谷云熙的手指从他掌心里一根根摊开，又并拢：“我以前一个人惯了，什么都自己扛。现在有了你，我就想——反正你在。反正你什么都能处理好，我怕自己变得越来越不独立。”

“这不是独立，是孤独。”谷云熙打断他，“孤独不值得骄傲。你喜欢我，所以想和我待在一起。这不会让你变得不像自己，只会让你更完整。”

时青抬起头看他，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把他脸上的阴影勾勒得很柔和，他没有马上回答，重新把脸埋进谷云熙肩窝里。

“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得不分开……”

“不可能。”谷云熙打断他。

“我说假设一下。”

“假设不成立。”

“谷云熙——”

“时青，我不接受。”谷云熙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想分开吗。”

时青用力摇头。

“那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想分开。”谷云熙低下头，认真看着时青的眼睛，“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是我让你觉得不安全了吗。还是你一个人胡思乱想，把自己想怕了，又不敢告诉我。”

时青的眼泪就是在这一刻落下来的，无声地、一颗一颗地从睫毛下面滚出来，落在谷云熙胸口，又被他很快低头亲掉。

“不是你的错，你对我太好了。”他伸手环住谷云熙的脖子，把脸贴在他颈侧，声音断断续续的，“我不想——我不想回去上班，回去就看不到你了，我好想你。”

“我陪你去宁州。”谷云熙立刻道。

时青忽然觉得很像被谷云熙哄着的小孩子，但他不在乎，他只想在这个人怀里再待一会儿。

他把脸重新贴回谷云熙胸口，闭上眼睛，说李瑞好辛苦。

脑子里迷迷糊糊地想着谷云熙刚才那句话。他的呼吸慢慢变浅，手指还攥着他的衣领，在睡着之前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了一句：“我会去。”

谷云熙不知道他说的是去宁州，还是去学那些他不懂的东西，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是把他抱紧了一点，低头亲了亲他的发顶，窗外的雪还在落，时青又一次睡着了。

初七一早天色就不好。云港的冬天惯常是灰蒙蒙的，但今天灰里压着一层很低的暗青，像是憋着一场雪迟迟不肯下。

时青站在玄关对着穿衣镜整理围巾，谷云熙已经换好了大衣靠在门边等他，他看了谷云熙一眼，转身把围巾解下来重新绕一遍，又弯下腰把已经系好的鞋带解开重新系了一次。

“时青。”

“来了。”他站起来对着镜子拉了拉大衣领口，目光扫过玄关柜上除夕贴的那副猫爪梅花春联，手指在猫爪印上轻轻按了一下，转身推开门。

保姆车从公寓地库驶出，沿着江岸一路往西。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座椅是定制的航空头等舱规格，中间的小桌板上放着李瑞提前备好的热茶和几份纸质文件。司机专注地握着方向盘，副驾上轮换的秘书戴着降噪耳机在核对宁州那边的接车安排。

时青靠在窗边，膝盖上摊着平板，演示脚本的缩略图在屏幕上排成一列。他逐一打开又关上，检查了几个关键数据点的标注颜色是否统一。茶凉了，谷云熙伸手把杯盖重新扣上推到他手边，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过了片刻又去摸安全带卡扣——其实并没有松开。

“你早上一共系了三次鞋带，检查了两遍演示脚本，把平板笔的笔帽拧开又拧回去五次。”谷云熙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时青抿唇看向窗外。他想说好多，从早上起床右眼皮跳了三下开始说到昨晚梦见自己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对着一个打不开的演示界面循环报错。

但他看着谷云熙，如果他现在说觉得今天不对劲，谷云熙会立刻让车掉头。那星驰那边怎么办，整个技术团队准备了这么多天，赵宏沈静老周小陈都在宁州等着，张弛已经把生产线参观的行程排好了。

“有点紧张。”他把脚踝换了个角度，对着谷云熙笑了一下。

谷云熙看了他片刻，伸手把他膝盖上快要滑下去的平板抽走放在小桌板上，又把他放在扶手上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时青的手指蜷了一下，谷云熙没有握紧，只是把手放在他手心里，掌心贴着掌心。

下午抵达宁州。张弛亲自来接，带了几位技术骨干，在酒店会议室里预沟通了第二天的议程。谈判放在次日上午，核心议题是星驰智能驾驶系统与雅典娜的接口标准。

傍晚两人去酒店附近的面馆吃了碗宁州当地的鳝丝面，时青把汤喝得一滴不剩，说比云港的好吃，谷云熙又给他添了一份汤。

团队的演示脚本比张弛预想的更充分——每抛一个问题都被接住，每个预设都准备了三层应对方案。

会议结束时张弛站起来隔着桌子和时青握手，称赞他们做功课做得够细，主动提出下午继续深入讨论几个技术细节。

下午四点半，双方终于在三个核心议题上达成初步共识。星驰方面对“雅典娜”的硬件信任根机制和数据源可信链方案表现出明确兴趣，约定日后再进行一轮联合测试。

第三天上午，张弛亲自带他们参观星驰的生产线和测试中心，从装配车间到电磁兼容实验室，再到自动驾驶仿真测试平台。

从车间出来，天色骤然暗了下来，不到下午两点已经暗得像傍晚。风灌进走廊，裹挟着细碎的冰粒打在玻璃幕墙上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