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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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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青看见一片雪花贴在外层玻璃上,形状完整,棱角分明,然后第二片,第三片。

宁州气象台几乎同时推送了暴雪橙色预警,星驰的员工开始互相招呼着提前下班,有人小跑着去停车场挪车,有人站在门口仰头看天色。

时青低头看手机,预警信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高速全线封闭,市内多条主干道临时管制。

他们原本计划下午返程。老周去车库把车开出来,开了不到五百米就调头回来,说前面路口已经封了,交警在设卡劝返。

李瑞同时收到消息,宁州机场所有进出港航班全部取消,预计恢复时间待定。

陆吾舟接到消息后当机立断,趁高速还没全封,他先绕省道去邻近城市赶最后一班高铁回云港。

他把沈静也带走了,说总部不能同时没有CEO和法务总监。

不出二十分钟,窗外已经白茫茫一片。时青站在星驰总部一楼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世界在很短的时间内被大雪抹平了所有轮廓——停车场、绿化带、门口的旗杆,全部覆上一层越来越厚的白。

宁州封城。

谷云熙留了下来。名义上是这边还需要一位足够分量的人坐镇收尾,确保联合测试协议的几个开放条款不被大雪耽搁。

但他心里清楚,他只是不想把时青一个人留在这个下着大雪的、陌生的城市里。

大风从密封条缝隙里呜咽着挤进来,暖气片每隔一段时间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时青坐在地板上,背靠沙发腿,腿边散着他刚才翻了两遍的测试协议条款,玻璃水杯在茶几上被震出细微的涟漪。

他抬眼看了看窗外——看不清什么,窗户上结了一层薄霜,冰晶沿着玻璃边缘蔓延成好看的几何形状,隐约能看到路灯的橘色光晕被雪花搅得团团乱转。

宁州的雪和云港的雪不一样。云港靠江,冬天最冷的时候也只是飘一阵细碎的雪籽,落在车窗上立刻化成了水,还没看清就没了。

宁州的雪是干的,大片大片的,从灰蒙蒙的天空里不紧不慢地往下坠,像是谁在天上抖开了一件旧的羽绒袄。

绒毛纷纷扬扬,落在地上也不急着化,一层一层地铺,把停车场的水泥地、绿化带的冬青、旗杆的底座全盖成了同一种松软的白色。

时青站在星驰总部一楼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正在被雪抹平的世界,手指在窗玻璃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圆圈,又在圆圈里添了两只尖尖的耳朵。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筒子楼的楼梯间里看到雪——那扇窗户外面装着安全窗,雪从栅栏缝里飘进来,落在他伸出去的手掌上,还没来得及看清六角形的棱角就化成了一滴凉凉的水。

那时候他想,如果能去一个雪不会化掉的地方就好了。

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雪。园区已经没什么人了,星驰的员工提前下班,停车场空旷得像一片白色的广场,只留下几道模糊的车辙和一行深浅不一的人脚印。

他推开侧门走出去,站在门廊下,雪粒被风裹着扑在他脸上,凉丝丝的,睫毛上很快就挂了一层细小的水珠。他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台阶边缘的积雪。

很软,比想象中还软,手指陷进去能感觉到一种松软的、温柔的阻力,像是在戳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打发好的奶油。

他小时候在筒子楼没堆过雪人,只在电脑屏幕上看过别人堆的雪人,后来大了,忙着在代码和债务之间生存,再也没想过这种事。

他又戳了一下,然后听到身后传来玻璃门推开的声音。

他飞快地把手从雪里抽出来站起来,若无其事地低头看手机,表情认真得像是正在回复一封重要的邮件。

谷云熙从门廊里走出来,手里拎着车钥匙,围巾搭在臂弯上。

他看了一眼台阶边缘那个被戳出来的雪洞,又看了一眼时青还沾着雪粒的指尖,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去把围巾绕在时青脖子上,拿出车钥匙解了锁。

封城的日子比想象中安静。没有会议要赶,没有邮件要回,星驰的对接人也困在园区宿舍里出不去,干脆把技术交流搬到了线上——上午在共享文档里互传测试数据,下午拉个视频会议聊几个技术细节,剩下的时间全是空的。

时青从来没经历过这样的日子。

他来星驰的实验室一待就是一整天,跟对方的几个年轻工程师混在一起,帮人家调代码、改测试用例,偶尔还蹭人家的内部培训课。

谷云熙每天下午四点准时出现在实验室门口等他,时青看见他了就飞快地把屏幕关掉,跟同事说:“明天再继续”,然后跑过去,“你来得太早了。”

“今天不忙。”谷云熙把他的电脑包接过来,替他拎着。两个人并肩走过星驰的走廊,时青的脚步比平时轻快,路过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时还停下来买了罐热咖啡,问他喝不喝。谷云熙说不喝,他又给自己买了罐奶茶。

初十下午,谷云熙到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三分钟。

时青站在实验室门口,已经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两遍,正打算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就看见谷云熙撑着伞从雪里走过来,伞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走吧。”

谷云熙把伞递过去,时青抱着电脑包钻进伞下。

两个人踩着雪走回车边,时青忽然蹲下去,在车轮旁边没有被踩过的那一小片雪地上飞快地戳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继续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谷云熙没说话,只是把伞又往他那边倾了几分。

接下来的两天都是这样。

谷云熙总是“刚好”比前一天晚到那么一两分钟,时青总是在他走到之前蹲下去戳雪,听到脚步声就飞快站起来,若无其事地看着手机,像是在等一个很重要的人,而这个人每次都来得刚刚好。

二月十一的下午,时青又在停车场的雪地里画了个猫爪,然后把手指收回来,在雪地里蹲了很久。

谷云熙这次没有从后面走过来,而是绕了个弯从侧面靠近,想在旁边多看一会儿,却看见时青站起来换了个地方,蹲在新的雪面上,用手指在薄薄的新雪上写了些什么。

他写完站起来看着那几个字,过了片刻又伸手拂平了雪面,转身往回走了两步,一抬头,正好对上谷云熙的眼睛。

时青愣了一拍,然后弯起嘴角笑,谷云熙走到他面前,握住时青冻得通红的指尖,翻过来看了一眼他沾满雪粒的掌心,把他的两只手都合在自己掌心之间,一并揣进口袋,十指相扣:“走了,回去。”

时青被谷云熙牵着往前走,手还揣在他口袋里,隔着衣料能感觉到谷云熙的体温从掌心传过来。

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说:“雪停了怎么办。”

谷云熙停住脚步,侧头看他。时青没有抬头,只是看着雪地上两个人被路灯拉长的影子。

谷云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大衣口袋里时青的手又握紧了一点。

“雪停了就带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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