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云熙没说错,时青确实累了。
在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被一整天的肾上腺素和情绪起伏榨干之后剩下的虚空之下,他睡得格外昏沉,一夜无梦。
谷云熙醒得早,靠在床头看了几封邮件,回了李瑞两条消息,然后侧头看身旁被子里拱起的那一团。
时青把被子扯到了鼻尖以上,只露出一小片额头和几缕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呼吸很匀,睫毛一动不动。
谷云熙看了看时间,伸手轻轻拨开时青额前的碎发。“时青,八点半了,今天十点要去场馆收尾,该起了。”
被子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哼唧,那团被子往远离谷云熙的方向蠕动了两寸。
谷云熙看着他往床边缩,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昨晚谁说精神好得很、一点都不困的?”
被子里的那团停止了蠕动。时青从被沿上方露出两只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显然大脑还没有完全启动。
“……你答应不提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每个字都拖着一截没睡醒的尾音。
“我没提。我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谷云熙面不改色,把被子往下拉了拉,让时青的脸完全露出来。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鼻梁上,把那颗朱砂记照成很淡的赭红色。时青被他看了一会,又把眼睛闭上了。
“好吧,再睡半小时,九点我送你去。”谷云熙妥协,把被子重新掖好,起身去洗漱。
九点整,谷云熙再次推开主卧的门。时青还维持着半小时前那个姿势,显然再次陷入了深度睡眠
“九点了。”他在床边坐下,伸手把时青从被窝里捞出来放在地上,靠在自己怀里。
时青的身体软得像一条化掉的猫,脑袋无力地搁在他肩窝里,呼吸还带着睡眠的潮热。
“嗯……”他发出一声很长的、黏糊糊的鼻音,额头在谷云熙颈侧蹭了蹭,像是在找更舒服的角度,又像是在抗议被强行开机。
“宝宝,听话。”谷云熙的声音低下来,嘴唇贴着他的额角,语气是那种只有早上刚醒的时候才会有的、毫无防备的温柔,“衣服我给你搭好了,在衣帽间。去洗漱,吃完早饭我送你去场馆。收尾用不了多久,结束了跟我说,我来接你。”
“你早上不是有会。”时青闭着眼,声音闷闷的。
“推到下午了。上午先送你。”谷云熙的手掌贴着他的后背,沿着脊椎从上往下慢慢顺。
时青整个人还在待机与开机之间反复横跳,谷云熙低头在他眉心亲了一口,又叫了一声宝宝。
时青用鼻子哼出一个意义不明的音节,抬起手揉眼睛,终于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谷云熙在他后脑勺上揉了揉,把最后一点困意揉散,旱地拔葱式地抱起,摆在浴室地上。牙刷已经挤好了牙膏放在漱口杯上,洗脸台上搭着干净的洗脸巾。
“十分钟,我在餐厅等你。”
今天的收尾工作在发布会场馆附设的一间中型会议室,不在主场馆。半年度总结、归档、设备回收确认——全是文书和流程性的工作。
谷云熙给他搭的衣服就放在衣帽间的第一格:一件米白色羊绒衫,摸上去软得像云絮,一条深灰色长裤,旁边放着一件黑色短款羽绒服。
时青穿好之后对着镜子看了看,羊绒衫的高领刚好碰到他的下颌,袖口在手腕上松松地堆了一层。他拨了拨领口,闻到洗衣液清淡的铃兰香和衣帽间里属于谷云熙的气息混在一起。
餐桌上摆着一碗小馄饨和一杯热豆浆,旁边是一只保鲜袋装好的三明治,大概是怕他收尾到中午会饿。
时青坐下来,小馄饨的汤还冒着热气,紫菜和虾皮浮在金黄色的油花上。他舀了一个送进嘴里,皮薄馅嫩,鲜得他眯了眯眼。
谷云熙从书房出来,时青抬眼看他,把剩下几个馄饨快速解决掉,站起来擦了擦嘴,把三明治揣进羽绒服口袋里。
“走吧。”
车停在会场地下车库,时青推开车门的时候被冷风扑了一脸,缩了缩脖子。
谷云熙在身后叮嘱:“结束了发消息,我来接你。”
时青背对着他摆了摆手,羽绒服的帽子晃了两下,然后被他自己按住了——那件羽绒服太大了一号,帽子总是往下掉。
收尾工作不算复杂。安保组的总结报告有赵刚主笔,时青只需要审阅几个关键数据点并签名确认。
李瑞也在,坐在会议桌另一端,面前摊着好几台设备,正逐台核对序列号、配置状态和使用记录。
他的工作方式在任何人看来都几乎可以称得上严苛——每一台归还的设备都要亲自开机验证、确认存储清空、贴上对应的归档标签。
时青看着他这阵仗,庆幸昨天把设备多复查了两遍才交,不然以李瑞的脾气,怕是谁的面子都不会给。
两小时后全部收尾工作结束。时青靠在椅背上揉脖子,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给谷云熙。
谷云熙秒回:“地库老位置。”时青怀疑他根本没走。
他站起来跟赵刚打了个招呼,又把三明治从口袋里掏出来撕开包装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往外走。
经过李瑞身边时,发现对方仍在逐盒检查,连他走过去都没有抬头。
时青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开得很足。他刚扣好安全带,手就被谷云熙握过去放在腿侧,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摩挲:“累不累?”
“不累。收尾就是签签字,比昨天轻松多了。”时青靠进椅背,侧头看他。谷云熙单手打方向盘驶出地库,冬日的阳光从行道树的枯枝间筛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时青看了一会,忽然说:“下午我跟你去公司。”
“下午没什么事,你可以回家睡觉。”
“不想回。”时青把两个人交握的手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指尖顺势滑进他指缝里,“回去也没人。”
谷云熙没再说什么,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拇指在他虎口处轻轻按了按。车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侧过头来,目光在时青脸上停了一下。
时青今天眼睛下面还有一点没褪干净的淡青色,但精神很好。谷云熙伸手把他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捋到耳后:“对了,宋老师今早发了消息——你的样衣做好了。想不想今天去试?”
时青眨了眨眼。半个月了,发布会前忙得脚不沾地,他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后天有庆功宴,”谷云熙收回手重新握上方向盘,“今天试完,不合身的地方她还有时间改。”
“都可以。”时青往他这边靠了靠,肩膀蹭过他的上臂。不是没坐相,是故意的——就是想挨着。
谷云熙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头的脑袋,又看了看前面的路。“你在车上这样,我没法换挡。”时青“嗯”了一声,没动。
华晟总部周末只有值班的前台和零星几个加班的员工。谷云熙带他从地库直接上了顶楼,出电梯的时候有行政人员已经等在走廊里,手里抱着几份文件,对谷云熙说:“记者的资料我已经整理好,都放在您办公室了。”
谷云熙点了下头,接过文件翻了两页,对时青说了句“在办公室等我”,便和那人往会议室方向去了。
董事长办公室跟他上次来时没什么两样。真皮沙发,落地窗,窗外是云港冬季灰白的天际线。
时青把羽绒服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坐下去又陷进那个熟悉的、过软的皮质包裹里。
手机上发布会相关的新闻已经铺天盖地,时青一条一条翻过去,几个头部科技媒体都把“雅典娜”放在了头条。
标题从《华晟发布全球首款分布式隐私计算芯片》到《谷云熙:未来的城市应该像一片森林》不一而足。
他退出新闻App,又顺手点开股票。周末休市,K线图还停在昨天的收盘价,但评论区已经炸了锅——有人喊“下周至少三个涨停板”,有人冷嘲热讽“PPT芯片也敢吹”,两边吵得不可开交。
时青看着那些打架的评论,嘴角弯了一下。他信任谷云熙,信任他所做的任何决策任何选择。没关系,下周一开盘,数字会替他说话。
他把手机放下,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谷云熙还没回来,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又拿起手机,犹豫片刻,点开浏览器。
搜索框弹出来,光标一闪一闪。时青打了个字,删掉,又打了一个字,又删掉。他往门口看了一眼,确定没人后飞快地在搜索框里打了一行字。
搜索结果弹出来,他眯着眼睛一目十行划过几条,脸从脖子红到了耳尖。
他把手机屏幕翻过去扣在沙发上,又觉得不够,扯过旁边的靠枕压在上面,自己往沙发深处缩了缩,用羽绒服把自己盖住,哀嚎一声。
昨晚怎么想的——时青把脸往羽绒服里又埋了埋,鼻尖蹭到防水面料,凉丝丝的。
他当时觉得挫败,现在回想起来却只觉得安全。
时青决定再信任谷云熙一下,这种事情……到时候就全交给谷云熙吧。
手机压在靠枕底下没再拿出来,办公室很安静,中央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像某种规律的白噪音。时青把脸贴在沙发扶手上,眼皮慢慢垂下去。
此刻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暖洋洋地落在他蜷着的小腿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谷云熙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那份他没来得及看的文件,他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
沙发上的羽绒服在蠕动。
确切地说,是羽绒服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不自觉地调整姿势。
谷云熙把文件轻轻放在办公桌上,走过去。时青侧躺在沙发上,脸埋在他的羽绒服里,只露出半边额头和一只压在靠枕上的手。
羊绒衫的袖子被蹭得卷上去了半寸,露出一截腕骨,有点凉。谷云熙把那截袖口轻轻拉下来,遮住他的手腕。
谷云熙没有叫醒他,自己绕到办公桌后面坐下,翻开文件开始看。
外国记者身份确凿详细,从业资格和过往报道也十分正常,谷云熙翻看几篇,觉得他的报道除了过于犀利之外,完全符合一个普通记者该有的样子。
他抬头看了沙发一眼,时青把靠枕抱进了怀里,他继续翻下一页,抬头又看了一眼——没动。
谷云熙放下文件。他开始发现自己看文件的效率大约只有平时的三分之一。每翻一页,目光就会自动从纸面滑到沙发那边。
谷云熙把报告看完,签了个字放在一边,然后靠在椅背上,干脆全心全意地欣赏起时青睡觉。
大约过了二十来分钟,沙发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睡意朦胧的鼻音。
然后羽绒服动了,时青从里面钻出来,头发翘得一塌糊涂,左脸颊被沙发接缝硌出一道红印,眼睛还眯着,整个人看起来格外困倦。
“……几点了?”
“快三点了。”谷云熙说,“饿不饿?”
时青坐在沙发上,茫然地眨了眨眼。他把羽绒服从身上扯下来,绕过办公桌,走到谷云熙身侧,把他握笔的那只手从文件上拿开,自己侧身坐进了他怀里。
谷云熙的第一个反应是——还好钢笔帽已经盖上了。
第二个反应是——他主动坐进来了。
谷云熙低头看他,时青的脸贴在他颈侧,头发蹭着他的下颌,刚睡醒的体温比平时高一点,整个人暖烘烘的。
“困。”时青闭着眼,“你开完会了?”
“开完了。”谷云熙的手臂自然地环住他的腰,把他往怀里拢了拢,“醒了就起来,去吃饭。”
“再抱一分钟。”时青说。
谷云熙没有催,把手从他的腰上移到他后背,沿着脊椎一下一下地顺,于是一分钟变成了好几分钟。
他能感觉到时青今天很黏人。是原始的、本能的——像一只认定了领地的小动物,不停地用身体蹭过每一件家具,把自己的气味留在上面。
谷云熙什么也没说。
这种事不能说的,一旦点破,猫就会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