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青坐在指挥台前,面前四块屏幕同时亮着,耳麦里十几个频道轮流汇报。
“主讲人走位和昨天排的不一样。”他忽然开口,切到内场导演的频道,“现在这个站位挡住了A区紧急出口的视线,如果主讲人往左移一米,出口标识就能露出来。”
导演组那边低声交谈一阵,然后有人在频道里回:“收到,下一遍走位调整。”
时青松开通话键,端起旁边的咖啡喝了一口。凉了。
“时工,西侧媒体区有个摄影师想换机位,说是被前排挡了。”赵刚的声音从另一个频道传来。
“换。让他和设备一起再过一遍安检,器材重新登记。”
“收到。”
彩排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场馆侧门开了一道缝,几个人低调地走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李瑞,一如既往的一丝不苟,身后跟着场馆负责人,正低声汇报着什么。
谷云熙在最后,深灰色风衣,没有系扣,手里拿着一份纸质文件,边走边看。
时青从监控画面里看到了他,目光在那个镜头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处理手头的调度。他把内场导演的频道切过来,声音平稳:“主讲人走位调整好了吗?下一遍合一次灯光和音效,我要看切换时间的数据。”
“已经调整完毕,下一遍带灯光音效合练,切换时间控制在零点三秒以内。”
“可以。”时青松开通话键,又端起了咖啡杯。刚要喝,背心忽然一暖——一只手掌贴在他的后颈上,拇指按了按他颈椎最上面那节骨头。
他差点把凉咖啡洒在键盘上。
“喝了凉的?。”谷云熙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手里那份文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交给了别人,空出来的手正好按在他脖子上,“我不来你是不是打算拿这杯东西撑一天?”
时青仰头,看到谷云熙的下巴和微微低垂的眼睫。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但谷云熙的手指停在他后颈上,没拿开,那个力道揉了两下,似乎在评估什么。
“李瑞没说你要来。”时青把咖啡杯放远了一点。
“临时加的行程。”谷云熙收回手,扯了扯袖口,语气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看一下合练效果,顺便——”他低头看了时青一眼,“看看你。”
时青把视线移回屏幕上,但嘴角已经不太争气地往上走了一点。谷云熙站在他身旁,一手撑着桌沿,微微弯下腰,和他一起看屏幕上的监控画面,两个人并排看着同一块屏幕的距离刚好是手肘碰手肘的亲密。
“主讲人走位是你调的?”谷云熙问。
“嗯。原来的站位挡住了A区出口标识。”
“导演组怎么说?”
“已经调了。”
谷云熙点了点头。他没有说什么夸奖的话,但撑在桌沿上的那只手,指尖轻轻叩了一下台面,应该是满意的。
合练暂停,下一遍走位要等灯光组重新调试。谷云熙把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身子往场馆侧门方向微微一带,时青就跟着走了。
他们沿着走场动线慢慢走,踱过空荡荡的主舞台前方。巨大的LED屏被幕布半掩着,工作人员正在调试灯光的色调,一束暖光打在主展台上,照亮了空气中的微尘。
时青走在他身侧半步的距离,手里还捏着没喝完的那杯咖啡。谷云熙嫌凉,从他手里拿走了,搁在路过的器材箱上。
“主讲人是你吗。”走了一会,时青忽然问。
“开幕式致辞是我,正式发布主讲是陆吾舟。”谷云熙答得不紧不慢,“我的部分很短,核心展演不需要我站在台上。”
“你以前做过主讲吗?”
“早年做过,后来不必要就不做了。”谷云熙走了几步,又说,“致辞的稿子还在改,李瑞改了三版都不满意。”
“……很难写?”
“官样文章不难写。但我不想写成官样文章。”他顿了顿,“雅典娜不是常规意义上的产品发布——它是全新的技术范式。如果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向所有人解释‘它是什么’,那这场发布会就失去了意义。”
时青想起那天在车上,谷云熙说的关于智慧城市的那番话。他的表述清晰、赤诚,带着一种试图让旁人理解他之所以是他的一种剖白的实质。
一百多亿的投资、未来十年的蓝图、和家族内部保守派的角力——所有这些都被压缩在今天这些安静的脚步声里。
他们走过空无一人的媒体区。谷云熙的脚步慢下来,好像想起了什么:“对了——发布会当天,有个人要来。”
“谁?”
“苏长青。”
时青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没对上号。
“苏蔓的父亲。”
时青的愣了好几秒,苏蔓——那天谷云熙随口提到过的“最近有追求者”的苏蔓、每次谷云熙提起来都是一种平视同辈的语气——她的父亲?
“市委秘书长。”谷云熙又补了一句,“上次在商会晚宴上碰见,他还问起你了。”
时青的眼睛已经瞪圆:“他问我什么?”
“没什么。就说听说谷云熙身边最近多了一个很能干的小朋友,想见见。”谷云熙把苏长青的原话换成了一种更柔和的表述,“我跟他说,不是我身边多了一个很能干的小朋友,是我捡到了一个宝贝。”
“……你跟你生意伙伴都这么说话吗。”
“他不是生意伙伴,是苏蔓她爸。”谷云熙纠正,“苏蔓跟我是朋友。她爸是长辈。”
时青在心里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量,谷云熙侧头看他,似乎看穿了他在想什么,伸手虚揽了一下他的肩膀。指尖没有碰实,只是悬在他肩头半公分的位置,然后收回去,继续往前走。
“你不用紧张。”谷云熙的声音变得温和了些,像是在解释一个理所当然的安排,“苏长青当天只是走个过场,忙完上台发言就没他什么事了。主要是想见你,他女儿最近没少跟他念叨——也不知道都说了什么,上次碰面的时候他问我,‘你手下那个小朋友’怎么样了,我说,不是手下。”
时青看着他,等他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