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谷云熙也侧头看他,“他在家里不怎么听话,在公司也不怎么听话,只有他自己觉得他听话。”
“谷——谷云熙!”
谷云熙压着声音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被空旷的场馆吸走了大半,但剩下的尾音还是落进了时青耳朵里,于是他的耳朵又开始发热。
腊月二十,清晨六点。
天边刚泛起一层薄薄的蟹壳青,时青已经站在了发布会场馆的安保中心里。更衣室的灯光惨白,他对着镜子整理衣领,黑色定制西装的剪裁比预想的精准得多——谷云熙打过招呼,他的不是统一尺寸。收腰处改过,肩线服帖地沿着他清瘦却挺直的肩背向下,袖长刚好盖住腕骨。
他把黑色战术手套从口袋里抽出来,一只一只戴好,手指屈伸了两次,让皮革贴合指节的弧度。通讯耳麦隐在耳廓里,领夹上别着微型摄像头——指甲盖大小,一百二十度广角。
镜子里的人被黑色正装切割出干净利落的轮廓,但眉眼之间还是带着一股藏不住的野生气息。像一只被套上了定制项圈的流浪猫,坐在那里舔爪子的姿势,还是会暴露它不是从小被养在室内的品种。
时青拉了拉袖口,推门出去。
李瑞已经在核心区等他。
特助今天的西装是炭灰色,领带夹换成了低调的暗纹银质款式。他看见时青走过来,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微微点了下头。在李瑞的表情系统里,这个点头等同于“合格”。
“最后一遍流程。”他递过一个特制平板,屏幕上数十个实时监控画面被切割成不同色块,定位光点在三维楼层图上流动,“你的任务区域是主席台侧翼及后台通道。所有物理通道双重布控,红外与生物特征扫描全覆盖。你的权限是最高级。”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一条红色动线亮起来,从贵宾休息室穿过后台通道,到达主席台,再延伸到展演区。
“谷总和陆总的动线已标红。确保他周围二十米,绝对干净。”
“明白。”
时青接过平板,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每一个监控探头的覆盖范围、每一条应急通道的走向、每一个安保人员的站位——这些在他脑子里已经不是平面图了。
连续几天的联合演练,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台人形扫描仪,场馆的每一寸空间都被扫进记忆里。
此刻他只是在做最后的确认,像考试前五分钟翻一遍早已背熟的笔记。
嘉宾开始入场。
偌大的会场很快被填满,国内外媒体的长枪短炮在媒体区架成密密麻麻的金属丛林。
空气中混合着香氛、咖啡和设备散热的微弱焦味,交谈声像潮水一样涌上穹顶。
时青立在主席台侧翼的阴影里,站位离谷云熙的动线不到十米,视野却能覆盖整个媒体区和左翼观众席。
他的视线逐行逐区地扫过观众席,西装口袋的弧度、步速的快慢、交谈时肢体语言是否协调、手放进口袋的时间是否超了正常时长——观察是是谷云熙曾经亲自教给他的能力。
耳麦里不断传来各组就位的确认声,时青抬手按了一下耳廓里的接收器,低声回道:“内场应急,就位。”
灯光暗下来,只留一束追光打在主席台入口,冷白色的光束在空气中切出一道锐利的截面,管弦乐响起,音量压在炸裂的边缘。
谷云熙在追光中走出来。
深灰色西装被会场的气流轻轻扬起又落下,灯光沿着他的肩线、袖扣和皮鞋尖逐寸雕琢,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清晰深刻的阴影。他走到台前站定,双手自然地搭在讲台边沿,没有拿讲稿。
全场寂静。
时青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随即失控地狂跳起来。
他见过谷云熙太多面目。在厨房挽着袖子炒菜的,在沙发上批文件批到睡着的,关了灯把他按在门上亲的,低声说“你是我的宝贝”时眉眼低垂认真得像在宣誓的——他都见过。
但此刻站在台上,被上千双眼睛仰望的谷云熙,依旧给他带来了近乎窒息的冲击。
那些目光,那些等待,那些被上千人同时屏住的呼吸——它们不是献给华晟的,是献给这个人的。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就是整个会场的重心。
这是谷云熙的世界,他活在云巅之上。
时青把视线从台上强行撕开,重新扫向人群。心跳还在不争气地加速,莫名产生了一种与有荣焉的感觉。
谷云熙开始致辞。他的声音低沉清晰,带着不疾不徐的节奏。开篇平实——“感谢各位今天到场。在座有很多老朋友,也有一些新面孔。不管哪一种,华晟都感谢你们的信任。”
他侧身,右手在空气中划过,身后的巨幕随之一点一点浮现,像黎明从地平线渗出的光。
一颗芯片的微距图像铺满整个画面,放大到上千倍之后,那些纳米级的线路结构像树叶的脉络,亦或者说,人类大脑的神经元网络。
“这是一颗会思考的芯片。”
台下响起第一波压抑不住的低声惊叹。
谷云熙没有停顿。他开始尽量用通俗的语言拆解雅典娜的分布式架构。
传统的智慧城市是把整座城市变成一台巨型电脑,所有决策依赖一个中央大脑,既笨重又危险。
雅典娜做了恰恰相反的事:让每一盏灯、每一辆汽车、每一台医疗设备都拥有自己的判断力,它们不需要把所有数据上传到云端,可以自己协商、自己决策、自己保护自己。
“数据不必离开它的主人,价值却能被共享。这不是要用更多的锁和钥匙去堵住漏洞,而是让数据在最安全的地方为自己工作——它从未离开,它无需被攫取,也绝不可能被窃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这不单单意味着更安全的技术体系。它意味着一种全新的社会契约——技术不再服务于权力和资本的进一步集中,而是让算力回到每一个个体手中。
“未来的城市不是被一个大脑掌控的巨兽,它应该像一片森林:每一棵树都有自己的根,但它们在地下的根系彼此互联,构成一个完整的、自洽的、有生命力的生态。”
台下安静了半秒,掌声像雷声一样从后排滚到前排。
时青靠在侧翼通道的阴影里,看着台上那个侃侃而谈的身影,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