沫心端过茶水,你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碰到伤口疼的你直皱眉。
乌鸦一边放箭一边给你解释,“原本回程不经过扬州,是欧大人私自改了路线。”
你偏头,直接将混了血的茶水咽下,“皇上不知道?”
“知道。”五阿哥、他和海兰察都极力劝说皇上走原定的路程,可是他并没有采纳。
“知道为何还要过扬州。”皇上最是小心谨慎。
乌鸦看了你一眼,“扬州有条花街,花魁无数。”
花魁?花街?花街柳巷一条街!!!!
你惊愕,随即露出鄙夷之色,“我本以为缩行症之后他能长点记性,记着点教训——”
“娘娘——”沫心赶紧捂住你的嘴。
“你说什么?”乌鸦·瑞霖不知从哪儿跳上船,“妹子,没事吧?”
你摇了摇头,将沫心的手拿下。
“我刚刚听到了什么?缩行症?谁得了缩行症?”带着一丝好奇,一丝不敢相信的惊骇,他再次问你。
“还能有谁?”整个后宫中除了皇上一个男人就只剩太监了。
皇上!?瑞霖无声的张了张嘴。
你严肃的点了点头。
瑞霖的嘴张了又张,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又闻喊杀震天,大队兵马到了,你们安全了。
此次遇刺完全是皇上行为不检点造成的,这让他既后悔又惭愧。这一仗不但损失了将士、护卫,丢了脸面,其子女也在混战中受伤。五阿哥腿上中了一箭,又在水中浸泡许久,伤的很重;十三阿哥跌入水中至今未寻得;五公主被利刃划伤,生死未卜。
根本来不及去救,只听见幼儿惊惶凄惨的哭叫声,下人们的惊呼,还有如懿自己不知如何从喉咙中发出的凄厉的尖叫。鲜血如红花一般飞溅开来,如懿几乎晕了过去!
不过是一瞬,便死的死,伤的伤。
如懿身体剧烈地摇晃着,凄惶而无助地指着地上喊:“血!好多血!”是璟兕发疯般的哭喊后又晕厥后身体上沁出的血,还是刺客的血?不知道不知道,如懿眼前一片血红,血水自船板上蜿蜒而下流入河道中,与浑浊的河水相融。
如懿直冲上去,抱起昏厥过去的璟兕,浑然不觉泪水沾了满面,无助地狂喊:“太医!太医呢?”
回到行宫时璟兕己不省人事,如懿看着江与彬惊慌失措的面容,一颗心像是被辘辘碾着,分明己经碎得满是残渣,在冷风里哆嗦着,却又一遍一遍凌迟般被压碾而过。
孩童皮肉娇嫩,刀锋交错处,皮肉翻起,深可见骨。
皇上眼看着婢女们用剪子小心翼翼剪开璟兕残破的衣衫,眼看着太医们一点一点查验伤口、涂抹药粉,听着璟兕昏迷中痛楚的呻吟,他这样的一个大男人,见惯了战事征杀的男人,双手颤抖着,眼里也有止不住的泪。
如懿伏在皇上怀中,被他紧紧地抱着,仿佛唯有这样,才能止住彼此身体的颤抖。皇上拍着如懿的肩:“别怕!别怕!皮肉伤而己,没有伤筋动骨,就是不要紧的!”他下手极重,拍得如懿肩头一阵阵痛,嘴里喃喃道:“我们的璟兕这么可爱,一点点皮外伤,哪怕留了点疤,也不会难看的。我们的璟兕……”
有温热的泪水落在如懿脸颊上,和她的泪混在一起,潸潸而下。可如懿知道,他的痛心中还夹杂着内疚。是他,都是因为他,如果不是他,她的永璟怎么会落入河道中,她的璟兕怎么会受伤,她的璟兕怎么会如此无助的躺在床上。
庭院中寂寂疏落,鸦雀无声。唯有风簌簌吹过,恍若冰冷的叹息,偶尔有花拂落于地,发出轻微的”扑嗒”“扑嗒”的声响,好像生命凋落时无声的叹惋。这样的安静让人害怕。
待安顿妥当,皇上终于可以暗自垂泪了。永琪伤重,一条腿还不知能不能正常走路;永璂被吓坏了,回来就开始高烧;永璟掉入河道中至今未寻得;璟兕昏迷……
永琪幼聪慧学,幼聪慧学,愉妃和皇后在他身上灌注了全部心血。永琪也是个争气的孩子,七岁学文九岁习武,在家是个孝顺儿子,出兵是个称职将军。永璟、璟兕虽不如永琪幼聪慧学,却也活泼开朗,哪知道遭此恶事,而且还是因为他。
事发突然,对方准备充分,他们毫无准备,短短一刻钟便折损了不少侍卫。海兰察、乌鸦久经战场,多少激烈战争都闯过了,偏偏在这次刺杀中身受重伤,而且是在太平盛世之下,染指将军妻子、婢女,生生把人家激反的。侍卫们死得那么不值得,将士们伤的那么不必要,岂不寒三军之心,这又怎么跟将士、百姓交代啊?
皇上越想越思,越觉痛悔交加,堂堂男儿哭了个泣涕横流,任李玉如何劝也劝不住。
如懿与海兰陪在璟兕床前,抚摸着她小小的脸蛋。璟兕痛醒过几次,身体也挣扎得厉害,哭声太过凄惶,让人耳不忍闻。江与彬怕她牵动了才包扎好的伤口,只得一点一点灌入安神的药物。于是,璟兕也只在昏睡中呼唤:“额娘!额娘!”
璟兕每一声呼唤,都引下如懿心疼的泪。她仔细查看璟兕的伤处,仿佛那些伤口生了锯齿,也钝钝地磨在自己心上。
海兰拈起绢子,轻柔地为她擦拭:“姐姐,不哭,五公主会没事的。”看着如懿这样,又想到永琪那条可能再也无法正常行走的腿,她忍不住心酸胃涩。
“永璟,永璟找到了吗?”
海兰如何忍心说还没找到,已经过了半日,只怕凶多吉少,只能宽慰,“皇上派了许多人去找,会找到的。”
“是他,是他。” 如懿的手指紧紧攥起,指甲深深嵌入皮肉。
“什么?”
如懿咬着牙,握住海兰的手,彷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依然止不住的颤抖。海兰被她握得生疼,却也仅仅只是皱了皱眉头,继而反手握住她的手。
如懿的脸色全然失了血色,侧过脸,声音冰冷,一字字如同裹着一层碎冰。“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牙咬了又咬,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双手捂着脸,很快呜咽声就从指缝间流出。
“姐姐,姐姐。”海兰紧紧抱住如懿,这是她唯一能做的。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如懿不停重复着一句话。
“姐姐,你看到了什么?”
呜咽声飘荡在厢房中,回转游荡,就是不肯离去。过了许久,如懿将脸从手掌中抬起,强作镇定,“我看到皇上为躲飞来的箭矢,将永璟推下了船。”
如懿从未那么无助过,仿佛自己成了一根细细的弦,只能任由命运的大手弹拨。整个人,无一处不被撕扯拉拨着痛。那痛,谁心刺骨,连绵不绝,哪怕断绝崩裂,她亦只能承受,什么办法也没有。
她的丈夫,为了自己,将他们年仅四岁的儿子推下了船,并不顾稚子呼救,躲入了船舱,她看到了,她都看到了。凌云彻想救永璟,却被刺客们绊住,她眼睁睁的看着她的幼子在河水中哭喊浮沉,然后被水流冲走……
海兰紧紧拥住她垂泪,反复道:“姐姐,别哭。别哭。”
话虽这么说,海兰的泪亦如黄梅时节连绵的雨,不断坠落。如懿任由自己哭倒在海兰怀里,声嘶力竭。最后,连如懿自己也恍惚了神志,仿佛是海兰的声音,不断地唤她:“姐姐,别忘了,你还有永璂啊,你还要照顾璟兕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