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真就向那教员室走。

秋华急得一跺脚，在她身后叫道，“疯丫头，你去了，我再不认你这个朋友！”

玫英一面走，一面回过身来笑道，“牺牲我这一个朋友，成就你们一段好姻缘，也算值得！”

话音才落，不防头迎面撞上一个人，玫英吃痛，不免“哎哟”了一声，忙回身看时，却是余君惠和黄秋水两个，恰从那教员室出来。

余君惠因同黄秋水说话，也不曾注意，忽见碰着了人，忙伸手扶了一把。

玫英触着余君惠一双手，头一个感觉，便是那手掌心十分的温热，再一看时，只见他十个指头泛着微黄，仿佛有一股子香烟的焦香，这正是熬夜写文章的人，残余的一个印记。

她匆匆抬头，向他脸上望了一眼，见他那一张脸上，虽是密密的爬满了皱纹，一双眼睛，却是十分的漂亮，望着人时，总似带了几分笑意。

这一触一望之下，玫英只觉心慌意乱，红了脸站在那里，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余君惠却是浑然不觉，只问玫英碰痛了不曾，见她不答话，便同黄秋水两个去了。

秋华见二人走得远了，才过来推玫英道，“人早已走了，还在这里发呆做什么？”

玫英这才回过神来，向秋华伸了舌头笑道，“真是骑驴撞上亲家公，怎么就撞上余先生了呢？”

秋华笑道，“这叫现世报呢！我瞧你以后还疯不疯了呢？”

玫英道，“你真当我是个疯子，要去找你那位黄先生剖白么？我不过吓你一吓，叫你放出些胆子来罢了。”

秋华道，“放出胆子来做什么？难道也像你似的，日日写新诗给人家，也不嫌太酸么？”

玫英道，“你还笑话我呢！你只管麻胡罢了，我瞧黄先生方才那一副样子，连望都不曾向你望一眼，他心里倒有几分怕你呢！”

秋华道，“胡说！他向来是这样君子行径，对了谁都是如此，怎么倒说是怕我呢？”

玫英道，“你真是个呆子，连眼色也不会看。你没瞧他方才见着你时，脸上那神色，很有几分不自在么？且他这几日上课，总远着你，我都瞧出来了，只你一个傻子，还睡在鼓里头。”

秋华笑道，“真也难为你，方才窘得那个样子，还有心思去瞧别人么？”

玫英听了这话，虽是脸上一红，却将胸脯子一挺道，“我是受了窘不错，可我为了追求爱情，这一分胆气，你可没法子笑话我。你成日读外国诗，什么雪莱，拜伦，莎士比亚，迷得什么似的，说他们求自由，求爱情，谁知到了你自己谈爱情的时候，还是一样旧思想。我与你不同，我既自诩是新女性，自然是说什么，便要做什么。若不然，和那些个裹着小脚，守着牢笼过日子的旧式妇女，有什么分别？我说这话，虽有几分不好听，只望骂醒了你，你才知道我的苦心呢！”

秋华倒不料玫英忽然说出这样话来，一时愣住了，在心里头只是思忖，愈发觉得自己庸懦。又想那黄先生自那日借书之后，总不肯与我说话，见了我也有些闪避，倒比先前更生分了。玫英说他有些怕我，虽是夸大其词，却有几分道理。他在书上写了那两行诗，原是为了探我的意思，谁想我非但无甚表示，那日陪了玫英去教员室见余先生，遇着了他，又有些拿乔，也难怪他会错了意，只当我在心里头怪他，他岂不没好意思么？若论起来，这是我的不是，全因为我面子薄的缘故，倒叫他不安，我很该回他一封信，消了他心里的苦恼。就是我这一头，也可洒脱一些，若不然，真像玫英说的，成了那旧式妇女，这些年的新知识，都算白学了。

如此只是痴想，这一夜，连晚饭也不曾吃，关了房门，在屋子里头写信。谁知铺了纸，执了笔，才写了第一个「黄」字，便觉心里卟卟乱跳，哪里还能落笔？

转念又想，我这一封信去了，可谓是冒昧得很，黄先生说不定是要见怪的。他那一番心事，并不亲口告诉我听，也不曾写信给我，却在书里头夹诗，我猜他的意思，一则有些不好意思，二则也是因为诗书相交，到底比较清雅的缘故，赛过什么都摆在明面上，虽是痛快，却无一点情致。既是如此，我也该回两句诗给他，才算应景。可我一向只在新诗上头用功，古诗词又要求韵律，又要讲平仄，很是麻烦，竟是从未写过，怕是不能写，也写不好，这却是个难事。

想到此间，蹙了眉头，伏在案上，只是发呆。发了一会怔，又将那书里夹的字纸，摊开来看，对了那「淡眉如秋水，孤瘦立秋华」十个字呆看，不觉又将一张脸羞得通红。

忙将那纸藏了，自言自语道，“他既是集的诗，我便也凑上两句诗来，同他那两句对上。”说罢，便将自己常看的几本诗集找出来，一页页翻看，找那带「秋」的字句。谁知却如大海捞针一般，不免心烦起来。

恰在这个时候，又听见外头有人吵闹，秋华只当是家里头下人拌嘴，也不去理会。过了一会，只听那声浪愈发高了，间杂又听见有人嚎哭，只得开了房门，去探看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