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秋华置气的那位宋方城,是惠英出了名的进步学生。他才几岁大时,父亲在陪都重庆,同一个女人跑了路,只一个母亲,含辛茹苦将他养大。论理,他家里哪有闲钱供他上学?也是他母亲求了校长,又让宋方城在学校里头兼一些洒扫、搬运的差事,才减免了学费,叫他跟着旁听。
宋方城因家里只他一个男丁,从小便知道卫护她母亲,日渐成了一个血性男儿。
因他家贫,最恐人家看他不起,故而便恨那些嫌贫爱富的,同学里有那爱招摇的富家子弟,他便与人家处不惯。只一个白玫英,虽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姐,却因她从不在金钱上头计较,且与他志气相投,在学生运动上常有合作,故而对她倒是不存什么恶感,平日也常同她谈一些局势问题。
秋华因同玫英要好,也常与宋方城见面,久而久之,宋方城便对秋华有些倾心,虽未曾同秋华剖白过,在同学间却不是什么秘闻了。
秋华却对宋方城并无什么意思,因为玫英的关系,只将他当成一个朋友。谁知连日来因几桩小事,却叫宋方城疑心秋华也是个势利之人,不免将一腔爱情,都化作了恨意。直到第二天上学,脸上仍是一副不平之色。
恰是玫英因□□的事,要与宋方城商议,下了学,便同了秋华一道来找他。
秋华见了宋方城,先向他点一点头,谁知宋方城却像不曾看见似的,故意别过头去,只与玫英谈话。谈完了话,向玫英道了声再会,望也不望秋华一眼便走了。
玫英见那宋方城脸上的神情,仿佛有几分生气似的,便问秋华道,“他仿佛在同你怄气呢!你又说了什么话,惹着了他,叫他心里不快活了?”
秋华道,“就为你们总爱造谣言的缘故,我向来不和他多话的,哪里还敢去招惹他呢?昨天晚上倒是远远见着一面,连话也不曾说,我便走了。”
玫英道,“是了,想来就是为这事,他不高兴呢!”
秋华道,“若是如此,他未免也太小家子气了些。他这个人,仿佛带了一团火气似的,一遇见不顺心的事,便要动怒。你总说他好,我可有些不敢苟同。”
玫英道,“你不明白,宋这个人,很有几分骨气的,思想上头,也求进步。如今这世道,有志向而又不失骨气的青年,也算难得了。只是他家境不好,性情上头多少有些毛躁,然而这是小事,同他的长处相比,算不得什么大毛病。”
秋华笑道,“我瞧你对这位宋同学,倒是很赞同。莫非你在余先生那头撞了南墙,转了性子不成?”
玫英笑道,“难道你还不明白我的心么?我在你面前夸宋,是为了做月老呢!”
秋华忙将脸孔一板道,“你不要瞎说,叫别人听去了,又是笑话!”
玫英道,“我实在是真心话呢,你别同我打哈哈。宋这个人,确实不错,只是穷了一些。可我心里想着,你也不是那嫌贫爱富的人,未必因为他穷,便看不起他,除非还有旁的缘故。”一面说着,便向秋华一笑。
秋华经她一笑,脸上虽是一红,却皱了眉道,“什么缘故呢?我们目今正是求学问的年纪,该想着念书才是。难道叫你上学堂,是为了谈婚姻问题的么?”
玫英笑道,“傻子,我是替你着急呢!听瑞芝说,你那位阿姐很有些主见的,仿佛新认得一个男朋友,两人已是很亲密了,想来婚期就在眼前了。她嫁了,下一个可不就到你了么?你又说家里头有个乡下表兄,若是你阿姐不嫁,你便有几分危险。既是如此,你还不快些想个办法,把这个问题解决了,真要等事到临头,再去跳脚么?我只恨我这里急得什么似的,你那边心里早有了主意,却不肯告诉我,岂不叫我白白担这一分心么?你这样,可有些不够朋友!”
她说这话时,脸上便有几分不好看。
秋华见她真有几分生气的样子,心里也觉有些过意不去,忙握了她的手道,“你为我好,我岂有不明白的?只是这一桩事,实在有些难开口,你叫我怎么说呢?”
玫英道,“你也不必说出来,你只告诉我,我猜的那个人,是也不是呢?”
秋华脸上一红道,“你成日里东拉西扯的,你心里头猜什么,我哪里知道?”
玫英笑道,“你瞧,你这句话就不老实。罢了,你偏要我说出这个人的名字来,我也只得从命。其实若论起来,你们两个的名字,还犯了重呢,在名字上头,就有些缘分。只是我们那一位黄秋水先生,真有些不洒落,他那一头的情形,仍是不可捉摸,也难怪你心里头犯嘀咕呢!”
秋华见玫英不防头,将黄秋水三个字,连名道姓的,全说了出来,忙伸手去捂玫英的嘴,急道,“小小年纪,倒成了个长舌妇,什么该说的不该说,只是一股脑说出来!以后我有心事,还肯同你讲么?”
玫英一面躲,一面笑道,“你自己不说,我替你说了,好叫你松快一些,免得你总把这一腔心事藏着,迟早闷出病来。谁知我一片好意,你倒不领情。我心里想着,那一位想必也是一样的情形,你们是两个君子人,不敢越雷池一步,只有我做这个小人,把这一层窗户纸捅破。今日散课晚,想来他还未走呢,此刻教员室里头没人,正是个好时机,我就去替你们把这一个难题解决了,也省得我日夜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