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园啧了两声，赞叹道，“我只道我们家已算住得好的了，如今比一比人家的房子，竟像皇宫一般，到底是我们没见识了。”

春容听了这话，向冬园斜睨了一眼，冷哼一声道，“你自己眼皮子浅，没见过好东西，何必拉扯上旁人？上海滩上，什么好房子也有，她这一处房子，恐怕排不上号呢！”

秋华因恐她二人又起龃龉，不等冬园答话，先皱了眉同春容道，“排不排得上号，好房子就是好房子，你又何必吃酸呢？”

春容道，“我吃什么酸？她房子好不好，同我有什么干系？兴许将来我住的房子，比她更好呢！”

秋华道，“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如今别说这大话，叫人听见了，什么意思！”

春容听了这话，正有一句话要说，却听见那玫瑰花丛之中，有人唤她的名字，忙回头看时，正是白瑞芝和白玫英姊妹两个。

春容因上回瑞芝掰谎之事，心里仍有些不痛快，且如今与她又是情敌，更添了几分防备，此时见瑞芝喊她，却并不应声，只向她略略点了一点头。

瑞芝携了一篮子红玫瑰，同玫英两个走过来，向几人笑道，“我方才还在同玫英说呢，到了这个时候，你们姊妹还不来，想必是不肯给我这个面子。谁知说曹操，曹操便到！”

春容且不答她的话，先留神她的衣服，只见瑞芝穿了一身白绸纱洋装，袖子只三寸来长，露着两条雪白的胳膊，底下又是白色连裤袜子，白色的圆头皮鞋，那一头黑发，却和乌缎子似的，垂到肩膀，只在左耳朵边上系了一条五色丝辫，于清淡之中，现出一分俏皮来。

瑞芝见她直向自己身上瞧，便笑道，“春容，你瞧什么呢？”

春容笑道，“我瞧你，果真是上海滩四小姐的派头，人家做生日，都是一身红，偏你奇思妙想，一身白洋装。这又是哪个电影明星那里学得来的装束？”

瑞芝笑道，“什么上海小姐？我早忘了，你还记在心里呢！我不是说了么，那全是幌子，你没听见人说么？头一名，是军阀的姨太太，其余的事，也就可想而知了。我本不要参加什么选美，偏是我妈爱出风头，运动了关系，弄了个第四名来当，究竟也没多大意思。”

春容笑道，“你出了风头，还说这样云淡风轻的话，什么好处，都叫你占了去了！”

秋华见春容这几句话，颇有些醋意在里头，忙笑着上前，拉了瑞芝的手道，“你别听春容胡说，她自己落了选，所以才将这事记在心里呢！”

又向她打量了几眼，点头笑道，“你这一身白，虽是好看，大概有些太素净了，伯母见着了，没说你什么么？”

瑞芝笑道，“怎么不说？好好地做生日，为什么穿一身白？不吉利。其实她是老顽固，我听我表哥说，西洋人结婚也穿白的，日本人但凡有喜事，门口都要挂白灯笼，哪像我们，有这许多讲究。因此我偏不听她的话，偏要打扮得素净一些，她也没法子。”

玫英在一旁笑道，“你们听听这话！越是在母亲面前，她越是爱娇。要按我说，我们两个人里，该当我是姐姐，她是妹妹才是，哪有姐姐比妹妹还爱使小性子的？”

秋华笑道，“在这一点上，我倒与玫英很有同感。我们家里头，也该倒个过儿才是。”

春容听了这话，向秋华一瞥，也不说话。

瑞芝见了笑道，“春容仿佛有些不同意呢！其实这话，我也不肯认的，怎见得我们爱娇的，爱使小性的，就不能做姐姐了么？”

秋华道，“就为了使小性，前几日密斯白还同我阿姐赌气呢，这会子全忘了不成？”

瑞芝笑道，“谁赌气了？这是你们胡说，我和春容之间，再没有这样的事的。”说罢，便去拉春容的手。

春容当了人的面，不好拂她的意思，也就让她握着，也不知怎的，那手心里，却有些微微地出汗。

瑞芝只当她怕热，忙笑道，“站在这毒日头底下，说了这长时间的话，我们也实在有些痴。里头有冷气，还是进屋子里头凉快凉快罢！”

一面说，一面便引众人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