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华向玫英使眼色,玫英只当瞧不见,笑嘻嘻问她道,“你不是说要和黄先生借书么?天色也不早了,你快借了书来,我们好回去。”
黄秋水不明底里,听了这话,忙向秋华道,“密斯孟要借什么书呢?我是一个旅居于此的人,来的时候行装也很简便,恐怕密斯孟要找的书,我这里也没有呢。”
秋华只得红着脸,含糊地道,“我于古文一类,知道得不怎样深刻,很想找一本专论读一读,请黄先生指点指点。”
黄秋水思忖了片刻,点头道,“我有几本书,如今学堂里头教课虽不怎么用了,却实在是好书,想来对密斯孟有些裨益的。密斯孟在这里稍候,我去取了来。”
秋华听了,不曾说什么,玫英却在一旁笑道,“哪里敢劳动黄先生跑上跑下的?不如秋华跟了上去挑罢!”
秋华因知玫英捣鬼,忙向她一瞪眼睛,转头向黄秋水道,“这样深夜,恐怕不便呢,黄先生随意取一本来便是。”
黄秋水道,“倒不是不便,我那屋子不曾拾掇,不敢叫二位来瞧呢,还是我取了来罢!”说罢,自上楼取书。
秋华谦让了一番,若论她的本意,实在也到黄秋水的屋子里一瞧,此刻见黄秋水有意避嫌,心里倒添了一份失落。
过了片刻,黄秋水取了一部书下来,秋华接过一看,见是一部《古文观止》,一部《随园诗话》。
便向黄秋水笑道,“真巧,这两部书我本就想读的,一日延一日,倒给忘了。”
黄秋水笑道,“书非借不能读也,如今既借了书去,可要肯下苦工才是。这两部书,初读之时,有些费力,读得深了,便有趣味了。”
秋华因见时候不早了,忙道了谢,同了玫英出来。
黄秋水见外头黢黑一片,便向兰花要了一盏菜油灯,送二人出去。
因那弄堂窄挤,只可供一人猫着身子出入,如今三人穿行,更有些逼仄。
兼之秋华怕黑,黄秋水手里提着那一盏灯,灯芯已快烧完了,那灯光极是黯淡,秋华跟在他后头,二人不免凑得近些。
秋华本不觉什么,忽听身后玫英一声笑,回身一瞧,见玫英落在后头,已快看不见了。
再一瞧时,才知自己竟同黄秋水并肩走着,一时把脸也要红破了,忙回身去找玫英。
黄秋水也有些察觉,送二人到了弄堂口,便走了。
秋华见黄秋水走远了,便伸手要撕玫英的嘴。
玫英一面躲,一面笑道,“没头没脑的,怎么和我撒上气了?我做了什么了?你就急得这个样子!”
秋华道,“你别装憨,我问你,你方才在后头,一个人痴笑些什么?”
玫英笑道,“我笑我的,同你又不相干,你臊个什么劲!”
秋华道,“好,如今不用求我了,你便过河拆桥起来。我劝你少得意些,你那样大胆子,敢到人家家里头递情信,明日事发了,余先生动起怒来,我看你求不求我帮忙呢!”
玫英道,“我就知道你误会了,方才还同我使眼色。你也不想想,我既有那个胆子递情信,当面找他说了,岂不更好?我方才夹在作业本子里头的,真是订正的错题集呢!”
秋华道,“你对了我,还不肯说实话。你这样大费周章的,真是求学问去的么?我不信。”
玫英道,“傻子,你还是个爱读小说书的呢,那一部大名鼎鼎的《春明外史》,也没瞧过么?”
秋华道,“果然有机关在里头,你别扯什么小说,快告诉我,我才肯饶了你。”
玫英笑道,“我说你不懂呢!《春明外史》里头,杨杏园给李冬青写信,错拿了一张写过字的纸,那纸背后头偏是写了一首香艳诗,这样妙的情节,你都不记得了么?我告诉你罢,我照着那法子,在那错题集的纸背上,也写了一首新诗!余先生要是对我也有些意思,见了这首诗,便明白了。要是没意思,问起我来,我只说拿错了纸,也就搪塞过去了。你说我这法子,可妙不妙呢?”
秋华笑道,“你那一点子聪明才智,不用在正道上,全用在这些事上头了!我也不问你了,我祝你成功罢,要不然,这样的勾当,下回还来找我,我可吃不消!”
二人说笑着,坐了电车,一路回家不提。
秋华到了家里,才上楼梯,便听拐角处闷闷的,似有人谈话的声音。
一个道,“我本是好心,谁晓得连累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