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个道,“连不连累的,我是无所谓。只我以后,再不能跟阿哥常在一处玩了,我想到这里,心里就不快活。”
才说到这里,那两人仿佛听见些动静,先头那一个便道,“我去了,有什么话,以后再谈罢!”
说罢,便听见一阵脚步声,渐渐去了。
秋华只当是家里头男女奴仆,又在一处谈情说爱,倒也不在意。
上至三楼,却见冬园由那头走过来。
秋华因见她两眼红红的,便问她道,“小妹气还没消么,怎么还哭鼻子呢?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睡一觉,明日一早什么也忘了。”
冬园见她问,叹了一声道,“还睡觉呢!二阿姐不知道么?她叫我给她赶做衣服,晚上要是不赶工,明日连学也不许我上了!”
秋华道,“谁叫你做这些事?”
冬园将脚在地上一跺道,“除了她,谁有那个坏心眼呢!”
秋华见春容这样欺负自己妹子,也替冬园生气。回到屋里,才将黄秋水给了两部书放下,春容却进来了。
秋华见了她,只拿眼睛瞥了她一眼,闷哼一声道,“真是难得,今天怎么没出门呢?”
春容道,“今天他有事呢。夜夜都往外头跑,我也怕爹说话呢!我已和他说了,以后只在礼拜天,夜里可以出门。平日里就约在白天,横竖戏院里也有日场电影,也不无聊。”
秋华道,“白天同他约会,你学还上不上呢?”
春容道,“如今上两天课,倒要闹一个礼拜的罢课,上不上学,又有什么干系。”
秋华道,“胡说,我听玫英说,□□已闹得差不多了,且我们学校管得严,不至于停课的。”
春容道,“那也无妨,我问她们借了讲义来,每日晚上补习一个钟点,也就够了。再者说了,他十月里就要回英国去了,他已说了几回了,要带我去,我既要走,又何必在乎这一天半天的课呢?只把英文再学一学就是了。”
秋华听了,冷哼一声道,“你自己不后悔便是,旁人说什么,也是白费。我只问你,为什么要冬园替你做衣服?你如今傍上了一座金山,还省这一点小钱么?”
春容道,“我才在鸿翔做了几身衣服,谁还看得上她做的那破布烂衫?我是要她长些记心,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那些衣服料子,我本就看不上了,她做了来,我也不穿,送给你穿去罢!”
秋华道,“你磋磨自己亲妹子,得来的衣服,谁要穿!真正是金钱害人,才几日,你怎么变得这个样子了?”
春容道,“什么样子?我本来就是这个样子。我这个人,不像那些心里藏奸的,我是想什么,便做什么,不好么?”
秋华听了,正想驳她一句话,春容却皱眉道,“罢了,我回去了,在你这里呆着,也没好话听。”
说罢,便自去了。
秋华见她那样执迷不悟,不觉又是担忧,又是生气,虽是夜深了,却哪里睡得着?
将电灯留着,坐在灯下,只是发呆。一面想心事,一面去翻那一部《随园诗话》。
翻了几页,却见里头夹了一张纸,印了红丝线,上头仿佛还有几个字。
打开一看,却是集的两句诗,写了「淡眉如秋水,孤瘦立秋华」十个字。
秋华一看,一颗心卟卟乱跳。
心里便想,玫英方才说,那《春明外史》一部书里,便有这样一段故事,莫非黄先生也看过这一部小说,故而用这法子来试探我么?如此说来,他今日不叫我到他屋子里头参观,竟是这个缘故么?
一面呆想,一面又将那「淡眉如秋水,孤瘦立秋华」几个字,在心里头默念个不住,只觉这诗集得极妙,若是将来同他结了连理,将这一句诗写出来,请人装裱了,挂在卧房之中,倒是很好的夫妻之乐。
想到此间,愈发面红耳赤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