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学生却是大大方方,隔了约有一人之距,便站住了,向黄秋水笑道,“先生请略等一会,学生有个问题,想请教先生。”黄秋水无法,只得将头点了一点。
只听那女学生问道,“先生方才讲了婉约、豪放二体,讲得实在不错,学生很是受益。只是学生有一事不解,学生读苏东坡的词,读到《江城子》一首,‘小轩窗,正梳妆’,何等哀婉动人,可以称得上是婉约体的佳作了。可那一首大江东去,却是豪气万千,归到豪放体里,是一点也不为过。学生便糊涂了,到底苏东坡该算是哪个流派的词人呢?”
黄秋水本是打定了主意,要执行那「男女授受不亲」的一条戒律,故而不愿与女学生多话,此时听她这一个问题,提得有趣,为了研究学问,也只好把这一条陈规暂且放在一旁了。
因向那女学生点了几点头道,“你说这话,可见对宋词有一些心得了。其实词人作词,写什么词句,取什么文风,与其心境大有干系。纵使再气吞山河的人,也有伤春悲秋的时候,专爱写本事词的,到了国难之时,也自然要生出些金戈铁马的气势来。先头讲的柳永,世人多将他归作婉约派,可他那一首《双声子》的怀古词,就写得极是苍凉雄浑。故而有人把词人分作婉约、豪放两派,我是不能认同的,要分,也只可作文体来分罢了。”
那女学生听了便笑道,“先生这一解说,我便明白了。我心里原也是这样想的,文人写诗写词,甚而是小说弹词,大概都是一个道理,与其说是为了‘抒情’,倒不如说是‘绘心’。心里想什么便写什么,究竟是婉约,还是豪放,是读的人心中之感,这时候画的已不是作者的心,是读者的心了。如此说来,方才有人说柳永那一阙词是无病呻吟,那是他自己心里浮躁,我瞧那词就写得极妙,且离别之情,也未必就是男女之情,父兄、师长、好友,到了‘兰舟催发’的时候,都是一样的‘无语凝噎’,更有那生离死别,也一样是离别之情。佛家不是有人生七苦么?想来离别之苦是人生之必经,既是必经,又怎么能叫无病呻吟呢!”
黄秋水听了这几句话,却不由一惊,心想,这话虽是由她口中说出,却字字句句,都是我心中所想。古人有「知己」一说,莫非今日竟叫我在这异乡客地,得遇了一位知己么?
一面想,一面不由向那女学生脸上望去,只见她一张瓜子脸,生得十分的清秀,配上一身蓝布学生装,又在脑后头梳了一个双辫,愈发觉得清爽,真当得「冰清玉润」四个字。
又见她双眉极淡,不由想起“淡眉如秋水”一句诗来,一时只觉心动神摇,竟有些呆了。
那女学生见黄秋水望着自己,只是不说话,倒有些误会了,笑问道,“黄先生像是不认识我似的,其实算起来,我们已会过好几次了。那回在夜花园,黄先生同余先生两个游园,我与家姐也在,黄先生想来已不记得了罢。”
黄秋水这时才醒悟过来,笑道,“原来是密斯孟,方才在课堂之上,便觉得有几分眼熟,只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我这记心确实差了。”
那女学生笑道,“不是先生记心差,虽是会了几次面,却是一句话也不曾说过,也难怪先生没放在心上。黄先生能记得我姓孟,已是记心好的了。”
黄秋水心里却想,我虽记得你姓孟,叫什么名字,却忘得干净了。虽想问她,奈何竟张不了口,只笑着点了一点头。
二人此时对面站了,却是谁也不曾开口,只静静站了一会子。
忽听见有人唤“秋华”,那女学生忙应了一声,向黄秋水点了一点头,便自去了。
黄秋水听了这个名字,却又呆站了一会,方才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