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偷听秋华、玫英说话之人,便是黄秋水。
他今日下午要进课堂,于他而言竟是人生头一遭,未免心里忐忑,故而早早地到学堂里头来,到这柳树林一处僻静所在,练习一下讲演,不曾想竟遇上秋华与玫英两个在这里谈心。
他本想来一个充耳不闻,谁知越不愿听,那话音却越是清楚,一字一句地往耳朵眼里钻,听到后来,再也忍将不住,也顾不得被人瞧见,忙逃也似的跑了出来。
一面走,一面心里便想,余君那样一个贤人,竟也会同这桃色新闻沾上干系!可见这学堂里头,真如龙潭虎穴一般,一不小心,便要跌到深渊里去。我往后更得处处小心,做什么事,都得三思后行,便是生上一万个心眼,也不算多。
打定了主意,到了下午,故意板着面孔踏进课堂。
学生们因见来了一位新先生,都是哗然一片,女学生那一边,见这位新先生年纪又轻,脸孔生得又有几分俊秀,不免更有一番议论,黄秋水却只装作听不见,低头对了书本子讲课,连头也难得一抬。
他这一堂课讲的本是宋词,既说宋词,便要谈到豪放、婉约二体。
黄秋水其人,最爱柳永的词,既说到婉约一流,难免要将那一阙《雨霖铃》拿出来说上一遍。
谁知才讲到“多情自古伤离别”一句,便听见底下一个男学生道,“如今什么世道!国家乱得这样,我们学生是青年一代,不说振奋士气,课堂上还教这些无病呻吟的诗!哪个要听!”
偏有几个学生听了,很有些认同他的话,课堂之上不免骚动起来。
那学生又道,“内战打到如今,每日也不知有多少人,死在自己同胞手里!这样天大的人伦惨剧,像是睁眼瞎子一样看不到,还在那里伤春悲秋!还教人国文呢!‘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一句,难道也没学过么?”
黄秋水听了这话,满脸涨得煊红。正是尴尬之时,忽听见一个女学生向他道,“安静些罢!你们不要念书,你们到街上游行去,何苦在这里吵人家上课!”
那学生听了,回头望了那女学生一眼,这才不做声了。
黄秋水向那女学生一望,却觉她有几分眼熟,不免向她多看了几眼,谁知那女学生却望着他一笑。黄秋水脸都红破了,忙轻咳了几声,低下头去,继续讲解宋词。
这一堂课,于黄秋水而言,委实有些难捱。好不容易打了散课铃,夹了书本便要走,忽听见身后有人唤“黄先生”,只得站住脚步。
回头一看,见是方才替他解围的那一个女学生,于是忙正了神色,板下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