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华与黄秋水二人,正在那里谈诗,忽听有人唤“秋华”,忙回头一看,却是玫英。
她见秋华过来了,忙挽了她的手道,“你同那黄先生说了那样久的话,莫非他要将听见的话,去告诉余先生么?”
秋华笑道,“你也太当心了,我与那黄先生会了几次面了,他见了我还不认识呢,哪里认得出你就是柳树林里那个人呢!”
玫英道,“他今日头一回来上课,你怎么倒像与他认识似的?方才在课堂上,又为了他打抱不平,你不知道,你在这些个同学面前,说宋方城那些话,他听了,心里可有些不好受呢!也就看在你的面子上,要不然,依他的性子,一定要同你理论理论的。”
秋华道,“原是他不好,人家是新来的先生,头一回上课,为什么让人家下不来台?他有什么不愿意的,同校长辩论去,偏在这里欺负老实人!”
玫英笑道,“我瞧你对这位黄先生,似乎很有些卫护呢,恐怕你们之间……”
说到“之间”两个字,故意将话音拖得很长,又伸过头来,直往秋华脸上看。
秋华见她这样说,脸上早红了一片,忙皱眉道,“你不说自己做的荒唐事,倒问起别人来!我不同你扯这些废话了,我还要回去,看看我阿姐究竟是怎么个形景呢!”
说罢,寻了冬园,一同回家。
到了家里,才进了门,老潘便凑过来向冬园道,“三小姐可回来了,老爷在会客厅里,像是找你有事呢,你快去罢。”
冬园道,“什么事兴师动众的,还要到会客厅去做什么?他老人家可说了是什么事没有?”
老潘笑道,“老爷的事,我哪里敢多问。三小姐去便是了。”
冬园听了这话,愈发觉得奇怪,还想问时,老潘已经去了。
秋华见冬园只是迟疑,便道,“你又不曾做坏了什么事,爹不过找你说句话,有什么可害怕的,快去罢,叫他老人家等急了,倒是不好。”
说罢,自回屋去找春容。冬园无法,只得挨挨延延的去了。
到了会客厅外头,见那门是开着的,里头只她父亲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吸着烟卷。
冬园知道她父亲因嫌费钱,平日是不吸烟的,只烦闷的时候才吸上一两支,此时见他父亲叼着烟卷,便知他正是心绪不宁的时候,叫了自己来,恐怕没有好事,于是虽到了门口,却只在门框边上一站,不敢进去,只轻声唤了一声“爹”。
孟乾生见冬园来了,只抬头向她瞥了一眼,并不说话。
冬园见她父亲脸孔板得死死的,一丝笑容也无,更觉不安,只垂了头站着,大气也不敢出。
过了半晌,才听孟乾生冷哼了一声道,“我也懒怠同你多费口舌,你做的那些事,你自己都说了罢!”
冬园见这一句话问得奇怪,忙道,“女儿不知什么事做得不好,叫爹生气了?”
孟乾生冷笑道,“到了这时候,你还不肯说实话,可见春容说得很是,你素日里小心谨慎,都是装出来的!你和你娘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性子自然也是一样的了!外头瞧着低眉顺眼的模样,心里头不知在打着什么不能告诉人的主意!当年不是她使了花招,哄得太太信了她的话,凭她的人才,就能让她麻雀变凤凰了?如今生了个女儿,又是个爱攀高枝儿的!我实话告诉你罢,你虽也算我的女儿,你却别错打了主意,以为能同你两个姐姐比肩了!我给你姐姐挑的人,你也敢横插一脚,你也不怕旁人说你连脸面也不要了么?”
冬园听到这里,才知道她父亲原说的是金荣的事,只觉又羞又愧,脸上涨得通红,忙辩驳道,“爹这一番话,我真不知道从哪里辩起了!我哪里敢生这样的心眼,和阿姐为难呢!且我年纪还小,从来也不敢想这些事的,爹实在是错怪了我了!”
谁知孟乾生却哪里肯听,眼珠一瞪道,“你姐姐亲口说给我听的话,难道还能怪错了你不成?难怪春容和金荣两个人,总也不对付,我只当是春容不懂事体,谁晓得是你在当中捣鬼!你以为你将春容的亲事搅和黄了,便有你的好处么?且不说春容不嫁,还有秋华!便是秋华也不肯嫁,也断不会叫你一个丫头养的,爬到你姐姐头上去!这话我今日既说出了口,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要不然,我就把你扔到乡下去,看你还作不作妖了!”
一面说,一面将面前那一张大理石的茶几拍得震天响。
冬园见她父亲这一番话,简直不把她当亲生女儿看待,一时之间,只觉心肠也要碎了,低头只是啜泣,一句话也说不出。
孟乾生见她啼哭,愈发不耐烦,呵道,“还不给我滚出去,要再让我见着你不坏好心眼,勾引你堂哥,我把你腿骨也打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