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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银粟地[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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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篇来自栗本抚遗的番外。

抖落高山的积雪,

高喊:

“让万事万物全消逝。”

——《叶芝诗集》

-

院里下雪了。

女官们将座椅与案几挪至廊下,并一尊小巧玲珑的铜炉,炉边煨着些板栗、瓜子,是她们新近想出来的花样。她们在不远处打双陆,叽叽咕咕的私语偶被落雪的簌簌声淹没,炉间栗子因高温而爆裂,“喀嚓、喀嚓”作响。

除此以外,天地寂静而清凉,风无法穿透帘幕、刮到栗本抚遗脸上。

她倚着案几,慢慢看一本书。早年唐晓翼旁观她写字,笑她心不静更不诚,装出一副八面风来山镇定的样子,心思却从七窍里往外跑。

栗本抚遗有时的确不理解,他为什么非得把这些话说得这般敞亮?仿佛从不愿做那闭目塞听之人,傲慢得连自欺欺人都懒。她不信在见她第一面时,唐晓翼不曾为她这张脸震撼。

她知晓自己美丽,漂亮得近妖。无人能解释,为何她会长出这样一张与宋寐之相似的脸,明明获得“小女”之力的并非栗本家。可现实已然铸成。诸多阴差阳错、歪打正着,最终将众人的结局导引至此。

如今她终于心定,能把这本古言写就的竖排书从头看到尾,让那些佶屈聱牙的文字爬进她的眼底、心底,试图填满这条日渐枯竭的命。她好似已一无所有,白茫茫、空荡荡,比自天上飘落的雪花更轻。

从小到大,她已见证过无数场落雪。从第一次有“雪”的概念,与姐姐青木一同跑到雪地里、感受雪花融化在鼻尖的凉意;到她念大学预备课程时,与华清璃漫步在积雪的街头,他于她掌心放置一枚神像项链;再到最近,她夜半惊醒,被唐晓翼挟持着、为他开启那扇通往三途川的大门。

人生中许多珍贵片段,仿佛都发生在雪天;但今日无事发生,她只需拥枕品茗,听服侍在左右的女官说笑。

临近新年,她们偏居一隅,远离人烟,自没什么好准备的,普普通通地过日子。栗本抚遗很怕再像上次那样被不速之客扰了清静,便安排将篱墙筑得更高,顶端再嵌入数枚铁蒺藜。工事完毕的那天,她在墙下仰望,想着除非访客会飞,否则不可能翻墙入内。

院中虽有一座小巧神龛,供着土地神,龛前却没甚牺牲,连香火也无。偶有松鼠闯入院中,在龛下栖脚,慢慢啃完几颗自带来的坚果,有人来便逃窜,留下零星食物碎屑,女官们只管打扫,从不供奉神明。

栗本抚遗本不信鬼神,奈何有这样的家族、这样的经历,即便指望与神鬼井水不犯河水地安稳度日,也会对这些虚幻之物多一份敬重。尽管在她看来,活人比死人更可怕,毕竟死人可不会在打断她的腿以后、还舔着脸来找她帮忙。

唐晓翼离去时,应当是得偿所愿的。天底下怎会有如此幸运的人?总能想方设法得到他想要的一切,去争、去抢、去偷,无所不用其极,难怪天道都敢抗衡。

可踏入水镜以后,他的意识完全被吞没,躯壳就那般大剌剌地躺在她的卧房里。栗本抚遗犹豫过,要不要趁机报复他。

她甚至已从柜中翻找出匕首,又欲摇铃唤女官、叫她们另送一把厨房的砍肉刀来。可她攥着匕首、倚着屏风,在昏暗光线里默默注视着唐晓翼,看他唇角微微勾起,看他竟毫不设防地在敌人枕畔昏迷。她怔愣出神,从他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他是为了宋朴,才找寻到她藏身之处。栗本抚遗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同外界断联日久,和亲友也以书信往来,习惯花半个月的时间等待。唐晓翼想找她,虽不难,但也要费一番功夫;何况是在这样的暴雪天,他穿越风雪而来,只为透过水镜、见亡妻一面。

她不是当事人,无意评判这对夫妻的情感浓度。索性恩怨纠缠许多年,即便被生死阻隔,双方之间仍残余千万纠葛,亡者也不能毫无牵挂地走。唐晓翼是行动派,会立刻去见想见的人。栗本抚遗因此常觉,她最大的问题便是太过心软。

因为心软,所以答应华清璃、成为他计划的一环;也因为心软,在仇敌最不设防的那一刻,放弃对他下手。

匕首最终被收回原位,栗本抚遗在烛下继续读书,等待下一名访客到来。唐迁在天亮后登门造访,比他那位直系弟弟懂事许多,至少知道走正门、办登记,由女官一路引进来,从栗本抚遗处带走了唐晓翼。

他们走后,栗本抚遗在水镜前犹豫片刻,最后重新合上了屏风。她欲如唐晓翼寻宋朴般,去三途川寻华清璃;可也正如她所想的,她知道华清璃绝不会在那里停留日久,他应当早已离开。

她不想扑空,更不想让心愿如泡影般破裂,显得她与他的这些年,脆弱无奈得像个笑话。世间总有诸多不圆满,栗本抚遗没力气修补,只能小心绕开那些边缘锋利的碎片,即便如此,偶尔依然会被冷不防地割伤。

她和华清璃最快乐的时光,还是在他们读大学的那几年。见面时即便不说话,也觉得十分美好。

他们所在的那座城市,最常见晴朗的好天气;他们常去散步的那条河边,总有鸽子栖息,有人来也不慌,慢悠悠地踱来踱去,还敢同海鸥一般争抢面包。一切都是那样的明媚、温暖,像一部不预备冲奖的文艺片,导演只负责记录主角们的幸福日常。

有时他等她。栗本抚遗从桥下走来,远远便见华清璃坐在长椅上,脚边围绕着几只鸽子,等他将吐司边慢慢地撕下来。

他的手生得好看,适合做实验、下围棋、弹钢琴,拿来撕面包,似乎有大材小用的嫌疑;可华清璃撕得认真,一心一意,将它当个事办。

她也许正喜欢着他,因这千千万万个小细节。可“喜欢”究竟需要什么理由呢?难道搬出那些原因和借口、便能证明这份感情的正当性与合理性吗?爱从不分这些,栗本抚遗明知她为华清璃而心动,真相即是如此。

她勇敢、磊落,坦然面对她的感情,走向她的爱。她只需走近,连名字都不必呼唤,他就会抬头看住她,以专注的、诚挚的目光。

华清璃撒过许多谎、骗过许多人,栗本抚遗宁愿认为,她是他无数个受害者里,损失较轻的那一个。

河畔街角那家咖啡店的巴斯克蛋糕很好吃,偶尔碰上二人都有空、余下时间暂无安排,他们就在那家咖啡店小坐片刻。老板认得他们,会用蹩脚的日语打招呼,栗本抚遗就微笑、点头,当个刻板印象里的大和抚子。

咖啡店里人来人往,有位固定扎在角落的学生,总戴着耳机、缩着脖子,闷声不响地敲键盘。键盘声清脆,不大不小,在华清璃与栗本抚遗沉默时充作背景音,让气氛不那么凝滞。

在那里,华清璃将他的计划同栗本抚遗慢慢道来。他主持VDL的研究工作,以“七碧桃”为原料、糅合“小女”血统,试图探索长生不老的秘诀;如今万事俱备,只欠“小女”,待他毕业,他便要回国去寻那名身负“小女”血统的女孩。

他说,他的家族早与女孩的家族订下娃娃亲,届时他便能以这重身份、光明正大地与她接触。

至于栗本抚遗,华清璃希望她能帮他。她像极了八十几年前的一位故人,这位故人则与华清璃的最大敌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栗本抚遗的任务对象就是这位敌人,她要凭这张脸、谋一线胜算。

若是旁人同栗本抚遗说起这些,她只会当他在痴人说梦;但偏偏说话人是华清璃。她信任他、信赖他,知晓这事对他极重要,他正是为了实现这项夙愿、方才来到此地读这所大学,它拥有全球最知名的基因工程实验室。

念及此,栗本抚遗意识到,她确在怀疑华清璃是刻意接近她的。这个愿望于他太过重要,他不愿过程中出现一丝一毫的差错,想要预测并防备所有的意外,比如他的那位敌人。

栗本抚遗将被作为一面盾牌、一道安全阀,隔断在敌人与他之间,确保华清璃能够万无一失地推进他的计划。

如果他们的相遇与相识,乃至现在的、双方心照不宣的“相恋”,皆处在华清璃的筹谋当中,栗本抚遗只感到淡淡的好笑。

她也许确实太喜欢他,连他的算计也觉得可亲可爱,因为这正说明他已具备了成功的前置条件:即足够铁石心肠。

华清璃以身入局,几乎押上全部家当,只为见证梦想成真,他会走到最后,或者倒在中途。栗本抚遗不想探寻他的结局,她仅想象他们的结局。

或许他夙愿得偿,捧得长生不老的实验成果,还能额外挣个大奖……然后呢?栗本抚遗没法想象他们会有什么“以后”。

她不会一直站在他身边,不会陪他上台领奖、接受采访、合影留恋,更遑论结婚、生子……等一系列世俗认为的、相恋之人该做的事。

他们的故事,最适合就滞留在当下,在浅淡的咖啡香气里、在明亮的日光照耀下,在鸽群被路过人群惊扰、翩然腾飞的刹那。万事万物停滞的瞬间,栗本抚遗转头看向华清璃,捕捉他睫毛翘起的弧度、双唇镌刻的笑意,以及他望着她的、或许有过一时半刻的“真心”的目光。为这份有可能的“真心”,她愿意帮助他。

此后发生的事,便是六月时华清璃设法登上TOUCH号游轮、与宋朴相遇;栗本抚遗前往中国上京,以“未婚妻”的身份与唐晓翼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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