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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故居童话[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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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朴2022年生日快乐。

*可能是最后一次给她写生贺啦,且看且珍惜。

*但还是要说:宋朴,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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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朴借人偶之身重生的这一年,生日却并不是在唐家过的。

她方才获得这具身躯不过一个月,与它相处并不算多有默契,却还是坚持在十二月中时,回了一趟歧苏。

【一】

一直到出租车停下,我也没能做好心理建设。

付了车费,我边作着深呼吸,边开门下车。保持平衡需要付出一定努力,我扶住一旁的路灯杆,终于站稳了。回归人世以来,我便在尽力适应这具新躯体。坦白地说,它很完美,不论是灵活程度,还是观赏性,或者别的方面,都与人类身躯别无二致,甚至要比后者要优秀许多,但——终究不是我的原生躯壳,我就像科幻小说里驾驶机甲的人,需要经过反复练习才能熟稔地使用这副身体。

我站在单元楼下,抬头看去。

曾在此处居住了许多年,将它的边边角角都已刻入脑海深处,之后又经过多年,方才到如今,再一次站在它面前,亲眼目睹着种种既熟悉又陌生的事物,我的内心油然而生出一股名为“近乡情怯”的感情。

既是针对这个家,又是针对我即将见到的、居住在家里的人。

沿着一如记忆里那般逼仄的楼道往上,直到家门前,我驻足于此。反复几次深呼吸后,我抬手按下了门铃。

喧嚣的门铃声之后,面前的防盗门被人从内打开,映入我眼帘的,是父亲的脸庞。

而他也与我一样地,呆在了原地。

我先反应过来。

干瘪地摆了摆手,颇有几分局促尴尬的:“……爸爸。是我,宋朴。”

多年不见,父亲原本乌黑的发间,生出许多银白色,面上亦难掩老态,皲裂出众多皱纹。只一双眼,仍如过去那般明亮而具有穿透力,温和居多,暗藏锋芒。

腊月里,他在家中习惯穿着家居服,珊瑚绒质地,把整个人暖暖和和地包裹起来。给我来开门时,父亲显然刚从暖炉旁起身,身上还带着融融暖意,轻易便袭上我的脸容。

否则为何我会感觉脸上热热的呢。

父亲站在门口,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转过身示意我进来。

他弯下腰去,从鞋柜里拿出了一双拖鞋,放到了门前的垫子上。我辨认出来,这正是我多年以前在家常穿的那双拖鞋。

原来父亲一直留着它。

换了鞋,我走进客厅。屋内陈设没有多大变化,想来父亲独居多年,也没有改变布局的需求,索性便这样过下去。电视倒是换了新的,尽管现在装修多时兴投影,作为上一代人的父亲还是更喜欢电视。茶几旁的暖炉上覆着薄毯,可以直接使用,正在厨房里倒水的父亲出声说道:“你随便坐。”

倒透露出几分生疏客套。

我也不意外。毕竟当初,所有人都知道我死了,却不知道天底下还有一个唐晓翼,天生反骨不信命,非要去三途川领我回来。

如今我突然出现在父亲面前,恐怕于他而言,比起“惊喜”,更像“见鬼”。

到底,我自己也不能确定,现在的我,究竟是“人”还是“鬼”。

【二】

父亲端着一杯热茶出来,递给了我。

我接过来,捂在掌间,借此温暖着冰冷的掌心。

他在我斜对面的小沙发上坐了下来,闲话家常般地说起话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一个月前。”我说,“不是故意没告诉您,只是这段时间一直在忙别的事,想着干脆就当面说吧,于是就来了。”

父亲把手伸进薄毯下,一时间没吭声。

屋子里静得只能听见我小口啜饮茶水的声音。

片刻后他才沙哑着嗓音说:“……回来了就好。”

聪明如父亲,想必业已想到,我的死而复生与唐晓翼脱不了干系。

事已至此,他亦无话好说,我与唐晓翼间的事已不再有可供他插手的空隙,作为我的父亲,他能说的也只有这一句,“回来了就好”。

一时间我们又是沉默。我慢慢地喝完了这一杯茶,将茶杯搁在了茶几上,父亲立刻拿走它,再去泡了一杯热热的茶。

走回来时他好像终于想起来了别的话题:“这个时候,你回来做什么?我记得你快生日了。”言下之意是:现在你既已有了家庭,为什么还要在生日时回到我这个老父亲身边?

我说:“因为在这个重生之后的生日……我希望能和您、和母亲一起过。”

说着,我把目光转向一旁的柜子。

柜上装饰出了一个小小的神龛,母亲的黑白照片周围团簇着艳丽的鲜花,面前供奉着糕点与水果,以及两盏白烛。父亲顺着我的视线看去,淡淡地叹了一口气:“……你去世的消息传来时,我和她说了。现在你回来了,那你就亲口和她说吧。”

我定定地与她对视了一会儿。

然后我移开了眼神:“……不用说了吧。她能看到我的。”

【三】

我决定在家住上一段时间。

父亲对此绝无意见,并跟我说,这么多年以来,虽然我很少回家住,但他一直保留着我的房间,不曾动过房间里的任何一样东西。因着他有定期打扫清洁,所以我一回来就能直接睡下。

他说:“当时,唐晓翼告诉我你的死讯,挂断电话后我就在想,我还有必要继续打扫小朴的房间吗?旋即我又想,哎,搞下卫生罢了,费不了多大劲,指不定哪个晚上小朴回来,还想在房间里睡一下呢。”

说到这里,父亲顿住,拉住我的手,又叹一口气:“……真好。你还在这里,真好。”

多奇妙。我望着父亲的脸,又看向母亲的遗像。因为死亡,她得以在这方寸之间永葆青春靓丽;我也是因为死亡,才重铸了这一副永不会衰老迟暮的身躯。而作为生者的父亲,难逃岁月屠刀,被迫镌刻上时光流逝后由太阳晒干的裂痕。

犹记父亲过去试图以一己之力与唐晓翼抗衡,纵然多有天真可笑,侧面却凸显出一抹英雄气质。毕竟所谓“英雄”,倘若没有一丝一毫的浪漫主义,也就无法成为“英雄”。如今的父亲早已退却这些浪漫,彻底成为一个干瘪的、沉默的老年男子,每天所做的不过是打扫卫生、做饭、养花弄草之事,我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

安于平凡是生命大部分时刻呈现出的面貌,再有棱有角的人,经由水流与时光的冲刷,也将泯然而缺失特征。

在家住的这段时间,我与父亲缓慢地修复着关系。

我帮他做家务,从整理房间、打扫卫生开始,虽然不太会做饭,好歹也能帮忙洗菜、切菜、洗碗。后来他愿意和我讲些兴趣爱好,譬如他新买来的水仙花球茎,稍加看护保养,到新年时就会开出漂亮花朵。

到了晚上,我陪他下楼遛弯。父亲和同小区的大爷大妈聊天,我就在旁边逗大爷大妈牵出来遛的鸟和狗。鸟一般怕人,或者不理人,倨傲地蹲在笼子里;小狗也怕人,往往龇起牙装出耀武扬威的样子,大狗则好很多,更喜欢我。

小区里倒遍地都是流浪猫,既不怕人,更不怕狗,悠然自得地趴在墙头或者垃圾桶上,饿了就跳下来缠着路人不让走。我有幸被绊住过一次,最后还是去小卖部买了火腿肠回来,方才把猫大爷打发走。

我蹲在地上喂猫时,父亲叮嘱我回去一定要记得洗手,我一边答应着,一边趁机抚摸了几把毛茸茸的猫头。手感很好,因而我心情也很好。我对父亲说:“明天我会回一趟临杭,您要一起吗?”

父亲早就想到我要去干什么:“你……回去看你妈妈吗?”

母亲葬在宋家的家族墓地里,不知道这些年她在那里过得好不好,清明有没有人给她烧纸钱和祭品,忌日又有没有人去看看她。

我点点头,流浪猫把最后一点火腿肠吃掉,一转身便跃进灌木丛里没了影。我起身,将火腿肠外包装丢进一旁的垃圾桶。父亲跟在我身后,慢慢地说道:“……我和你一起去吧。”

顿了顿,他自言自语似地说起话来:“你妈妈还在的时候,最讨厌阴暗潮湿的地方,让她待在那里这么多年,想必她已攒了一肚子怨气。”

我沉默着没接话。

即便他觉得她不喜欢那个地方,这些年来却也从没试过,要把她的坟墓迁出去。

【四】

十二月二十三号,我和父亲回去了临杭。

从歧苏到临杭,高铁只需一个半小时;但从临杭高铁站搭乘出租车前往宋家园林,却要花去两个小时。等到我和父亲站在宋家园林的大门口,时刻已近正午。

守门的宋家子弟已换了一副生面孔,自然不认得我与父亲,我拜托他们去找宋寅容,只需向他带一句话——“宋朴与尹松求见。”

宋寅容很快匆匆赶来。

或许信仰的确会在潜移默化中改变一个人,从内里到外在。出现在我面前的宋寅容,着一袭青色长袍,外披毛领斗篷,依稀仍是旧日模样,仿佛他从未衰老,亦未年轻,再过几十年还是如此。

宋寅容将佛珠捆在腕上,走动时佛珠彼此碰撞,声响清脆铿然。他跨过门槛,目光落在我身上,眼神中流露出意外:难道唐晓翼还把讣告送到过宋家,叫他也知道了我的死讯?

我暗自揣测着——他却已大踏步地走上前来,握住了我的手。

宋寅容说:“好久不见了。看到你一切安好,我就放心了。”

我保持着微笑,不动声色地尝试把手抽出来:“多谢关心。”

他察觉到我的动作,主动松开了手,转而去握父亲的手:“尹叔叔,您好。”

客套过后,宋寅容在前,引导我和父亲去见长老们。几年以前,太奶奶便已与世长辞,如今在宋家当中,主持大局的便是宋寅容与他身后的长老院。虽然空竹长老尚且在世,但他早已不管事,只是作为吉祥物般地被宋家供养着。

我却并不想去见长老院。到底我只是想回来看看母亲,并无兴师动众的必要。所以我叫住宋寅容,向他简单说明我的来意——而他也表示理解。于是我们脚步一转,直奔家族墓地而去。

冬日,园林里处处呈现出肃杀之景,寒风无止境地自嶙峋枝头间回转飞旋,从人裸露在外的肌肤上硬生生地削下一层热量。因此当我们抵达母亲墓碑之前时,映入眼前的一幕令我怔了怔。

惨淡灰白的天地中,只余下母亲坟前的一簇鲜花迸发出的浓烈艳色。火红玫瑰搭配靛紫罗兰,穿插装饰洁白满天星与嫩黄雏菊,错落有致地簇拥在墓碑前,与墓碑上母亲的黑白照片形成鲜明对比。

显然在我们来之前,就有人来看望过母亲。而且这个人刚离开不久。

宋寅容愣了愣:“……没听说今天有客人来访。”

想要进入宋家园林,首先便需要通过大门。因而这个带来一大束花朵的人,要么便是宋家人,要么就是通过不正当手段进入宋家园林的。

我却不太想关心这个,我只想做好自己想做的事。担忧污染空气,我小心斟酌着烧了些纸钱与祭品,待火熄灭后又清理了余烬。做完之后,我拢了拢那一簇花,在墓碑前默然良久。

我与母亲的关系,自我们一家搬离宋家园林后便归于一潭幽深的死水,质地黏稠沉重,再大的风也难以荡开波澜。而我想与她说的话,早在她的灵前便已说尽,到了今天,反而无话好说。语言是如此苍白无力的表达工具,搜肠刮肚也无法找出几个合适的字眼拼凑成完整的句子,以供声带与唇齿展示。最终,我也只是俯身擦了擦墓碑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便转身走开。

父亲似与母亲有些话要说,我和宋寅容走到了一边,留给他们独处空间。墓地空间开阔,穿堂风畅通无阻,我感觉有些冷,刚裹紧了外套,宋寅容忽然出声道:“……宋朴,你之前确实是死了吧。”

我顿了顿,没否认,因为没必要:“的确。”

宋寅容背过身,手指捻动佛珠,咔哒声清脆,一下一下似作势要把我与他间的坚冰破开,然而不可实现。他说:“……唐晓翼通知宋家,说你去世了,我还吃斋念佛、为你祈福了好一阵子。”

尽管我并不需要他的斋戒祈福,但归根结底,他也是为我好。于是我侧了侧头:“多谢。”又补充一句,“……不然,未来你去世时,我也替你吃斋茹素一阵?”

佛珠碰撞的声音蓦地消失,宋寅容的口吻呈现出刀枪不入的固若磐石:“那也不必了。”说罢,他却又深深看我一眼,“你平平安安的便好。”

我没有再接话,沉默一直延续到父亲走到我们身边来。向宋家园林大门口走去时,宋寅容询问我们是否要在此留宿,被我摇头拒绝。

内心深处里,我并不认定这处是我的故乡,毕竟于我而言,比起宋家,连唐家都要来得更为亲切。宋寅容颇为遗憾地摇头,还是把我们送到门外。

说了几句场面话,我与父亲便告别了。转身往下走了几个台阶,父亲忽然拉住了我的手臂。

我不明所以地抬头看去。

只见宋家大门口正对着的马路上,停下了一辆颇为眼熟的黑色宾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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