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利后座的车窗缓缓摇下,露出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黑发小少年坐在车里,把脑袋探出窗外,朝我露出一个笑容,八颗雪白的牙齿亮闪闪、明晃晃,模样像极了急于向主人讨要夸奖与抚摸的小狗。
他极为响亮地大声说道:“妈妈!”
我的身体因为这一句称呼而微微晃动了一下,险些从台阶上跌下去。
小少年继续甜甜地叫人:“外公!”
父亲“哎”地应了一声,脸上堆砌出慈爱的微笑来:“这不是白禧吗?这么久没见,都长到这么大啦。”
【五】
我们上了车。唐晓翼开车,父亲坐副驾驶,我则与白禧一同坐在了后座。
与白禧阔别多年,猛然再见,倒叫我手足无措起来。况且这副身体外形不过十七八岁,与此时的白禧比起来,更像他的姐姐而非母亲,因而我愈发无所适从。白禧的表现则成功缓和了我的尴尬与茫然。
他先向我依靠过来,握住了我的手。方才一直走在冷风中,我的手被冻得冷冰冰硬邦邦,白禧那双温暖又柔软的手掌朝我包裹过来,无形当中点燃一簇烈烈的火,把横亘在我与他之间的高墙焚毁。
他对我说:“妈妈,不好意思没在你回来的第一时间就来见你,都怪爸把我丢到了寄宿制学校,拖慢了我来见你的脚步。”话音未落,白禧幽怨地看了眼唐晓翼,而后者用指关节敲着方向盘,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
我倒是早已习惯了父子俩奇诡的氛围,也并无调和他们的打算。只是一旦念及白禧诞生的初衷,我便难免感到阵阵心痛:我的白禧,平平安安长大至今,尚且活成一个快乐而不知世间疾苦的小少年,倘若他知晓使他存在的原因,是身为他父亲的男人需要一个转嫁祸水的容器,这才令他出生,那他该有多痛苦。世上悲剧不都是这样的发展历程吗?做一个漂亮又精致的艺术品,在人们都对它赞不绝口时,再用最残忍极端的方式将它破坏。显然,唐晓翼深谙此类美学。
所以白禧与他关系不合,于我而言并不要紧,比起所谓的“家庭和睦”,我更希望我的白禧能随心所欲地活。而且追根究底,他的确该恨唐晓翼。
多年不见,我与白禧间确确实实地存在隔阂,但白禧是个相当体贴也相当聪慧的孩子,凭着满腔天真又炽烈的真诚,以及对我的爱,热热闹闹地同我说着话。
他跟我说起他养的一只小乌龟,爱在屋子里满地乱爬,吃起肉来既凶又笨,晒太阳时又会舒舒服服地眯起眼睛;又偷偷告诉我,他在学校过得并不太好,但幸好有个从不偏心的班主任老师,对校园暴力一类的行径明令禁止,所以讨厌白禧的人也不敢对他怎么样……
白禧向我说起这些事时,总是面上带笑的、口吻活泼的,可我听着听着,却渐渐感觉到眼眶发起热来。
他察觉到我的变化,停下话题来:“怎么了,妈妈?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我摇了摇头,抬手抱住了白禧,“我只是在想,在我缺席的这些年里,我的白禧有在好好地长大。”
把脸埋进他的发间,我嗅闻到干燥的清香味。虽然表面上看着与唐晓翼关系并不好,可白禧用的还是与他同款的洗发水。我尽力让自己说话时不泄漏出哽咽声:“我要向你道歉,白禧,对不起,这么多年都没有陪在你身边。”
被我抱住的白禧沉默了一瞬,而后我感觉到他也抬起手,抱住了我。
“没关系的,妈妈,这些都没关系的。”他对我说道,“曾经……我的确埋怨过你,怎么能忍心抛下我一个人,怎么能那么决绝地离开。但是后来我就不会这样想你了,因为你是我的妈妈的同时,你也是你自己。被爸那样对待,任何人都会选择离开的。所以比起恨你,我觉得我更应该恨爸。”
白禧亲了亲我的耳廓,声声皆若撞击在钟上:“所以,真的没关系的,妈妈,只要我还能像这样抱抱你、对你说说话,我就觉得足够了。”
【六】
这一趟车,我们直接从临杭回去歧苏。
行至半途,我与白禧俱精神不济,便彼此依偎着睡了过去。直到父亲叫醒我们,我方才从昏睡中悠悠醒转。
抬眼看了看窗外,才发觉车已停在了我家的单元楼下。我示意白禧先下车,待得他关上车门,我才转眼看向驾驶座上的唐晓翼。
他仍是标准坐姿,指关节富有节奏地叩着方向盘,双眼目视前方,好似并不在意我。
我问道:“我母亲坟前的那一束花,是你和白禧去送的吧?”
唐晓翼点了点头,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我:“是唐白禧挑的花,他说外婆一定喜欢大红大紫的花。”
白禧猜的确实不错。毕竟像我母亲那样鲜艳明媚的美人,正适配尽态极妍的鲜花。
他与这位外婆从未见过面,却在冥冥之中存在着奇异的心电感应。
我诚恳地说道:“谢谢。”
唐晓翼终于不再背对着我,而是转过身来,双眼直勾勾地盯住我。
“宋朴,是不是如果我不带着白禧主动来找你,这个生日你并不打算和我一起过?”他忽然问道,“这可是你从三途川回来以后,在人间过的「第一个」生日。”
“事实上,正是因为是「第一个」,所以我才不想和你一起过。”我痛快地承认了,“假如我生命中所有的「第一个」都要与你共享的话,那我就觉得太恐怖了。”
封闭的车厢里,唐晓翼与我长久地对视着。
他觉得我的小心思十分可笑:“你与我共享的「第一个」还算少的吗?”言下之意便是:何必还对这些细枝末节斤斤计较?
而我也原意奉还:“那少这一个也无所谓吧。”斤斤计较的另有其人,答案已明晃晃地摆在了我与他之间。
“……但其实,我知道的。”话锋一转,我叹了一口气,“就算我并不想和你一起过,我也知道你一定不会同意的;就算我特地躲到了歧苏,我也知道你一定会找来的。”
而在唐晓翼真正到来前的那段时光,便是他从指缝之间恩赐给我的自由。
我亦无法再多说些什么。我的重生是他努力争取得来的结果,我本应因此感激他,但我之所以早死,不也是他种下的恶果?假若他不渴求长生、不招惹宋寐之、不牵扯栗本伶,当年的宋书又怎么会成为“小女”的继承人?那么从此也就没有之后的种种纠葛,也就没有如今的我与唐晓翼了。
因缘轮回,业果有根,一团经年累月反复缠绕揉捏的杂乱线团,早已分不清首尾,更无从谈起拆穿解答。
我倏地感到疲倦。这些问题我已与他讨论过无数次,所得出的结果永恒唯一。明知如此,为何我还要一遍一遍地向他提起?除去为我自己添堵以外,毫无有益之处。于是我又说道:“就当我什么也没说吧。现在我们下车,白禧和父亲已经等了我们很久了。”
唐晓翼“嗯”了一声,却没有动身下车的意思。
他反而拉住我的衣袖,俯身倾过来要与我接吻。
唇齿相依的瞬间,我听见他低声恳切地、近似于虔诚地说道——“我爱你。”
我说:“我知道。”
而不是说:“我也爱你。”
【七】
父亲今天似乎心情不错,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子菜。
我和白禧热热闹闹地挤在厨房里打下手,默契地抛下唐晓翼一个人大马金刀地坐在客厅里。
而后他也慢吞吞地踱了过来,亲眼确认狭窄的厨房确是没法再放下一个他了,方才坐回去。
白禧偷偷和我说:“成天里摆着那一张臭脸,也不知道是给谁看的。”
我笑着摇摇头:“他只是在自顾自地生气罢了,也不是在气我们,气他自己呢。”然后拍拍白禧脑门让他去端碗。
待得饭菜俱上了桌,我们也围坐到餐桌旁边。父亲先端着茶水祝福我:“小朴,生日快乐。”
我也端起果汁与他碰杯:“谢谢爸!”
白禧也拿着果汁凑近来:“妈妈,生日快乐!”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碰杯庆祝,只有唐晓翼一人坐在一旁安静地夹菜吃。
白禧继承了他父亲年轻时的性子,最是不怕尴尬,有他在的饭局从不用怕冷场,加之父亲今天心情甚好,外祖父和外孙便以俩人之力承包了整个饭局的话题与包袱,偶尔点到我头上,我便微笑着应和几句,他们再继续聊下去。只是我们三人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唐晓翼,他既不主动参与,我们也就不主动找他。这一顿饭一团和气地吃完,白禧毛遂自荐要洗碗,我和父亲说“那就拜托你啦”,可白禧还没来得及动,唐晓翼便先起身去了厨房,并关上了门。
父亲和白禧面面相觑,我笑了笑:“哎,有人比白禧更着急。”并不管他要做什么,反正也就是洗碗搞卫生之类的家务活嘛。
分配睡房时却颇为为难了一阵。本来家里一共有三间卧室,一间主卧是由父亲在睡,一间侧卧则归给了我,还有一间空置已久的客房。尽管家中久未来客,父亲打扫卫生时也还是会顺道一起清洁了客房,所以也能住人。
父亲继续睡主卧,白禧也能一个人住客房,我却不太想和唐晓翼一起睡我的卧室,但这似乎是再正常不过的安排,所以我也只能暗自不满。我故意拖延时间,等到其他三人都洗漱完毕回了房,我才拿着衣服磨磨蹭蹭地去洗澡。
洗罢了澡,又慢慢悠悠地洗脸刷牙、吹干头发、简单护肤,等到我站在我的卧室门口时,墙上时钟指针已滑至十一点四十五。
我深深呼吸,颇做了一番心理建设,这才按下门把手打开了门。
门后一室漆黑。
多年居住在此,我对这个房间的布局无比熟悉,不需要开灯也能摸到床在哪里。但此时我是万般不想穿越这重黑暗去到床上。平日里,黑暗的环境可以给予我安全感,可放到现在,便暗示着不可目视的未知危险。我伸出手,想要从墙壁上摸到灯的开关。
——然后不出所料地,我的手腕被攥住了。
唐晓翼的掌心微凉,延伸至指尖,便好似刚刚浸泡过冬日里的凉水,带着刺骨的寒意。我想起来,他的确刚刚碰过冷水,毕竟他没有用热水洗碗的习惯。只是明明距离洗碗已过去了几个小时,为何他的手依旧这样的冷。
他把我拉进屋内,顺道关上了门。门锁合拢的声音清脆而又响亮,像给我的心脏施加了重重一击。黑暗中我什么也看不见,可我就是清晰地感知到,唐晓翼正站在我面前。
我们的呼吸声,影影绰绰地交织在一起,自他那方传递而来的体温,不知为何悄然蔓延上我的耳尖。
“对不起,宋朴。”他忽然说道,“我不该自以为是地做决定,过来找你。”
一时间我只是沉默,左手握紧了右手腕部。无名指上佩戴着的银质婚戒,浅浅地嵌入了皮肉之间。
我说:“你不需要为此道歉,因为你把白禧带过来了,我很开心。”
即便是唐晓翼不想来,白禧也是想要见我的,所以他们的突然出现,我并未感到不适,只剩下惊喜:有白禧在,唐晓翼的刚愎自用与一意孤行也仿佛变得可爱起来。
归根到底,是我太了解他,不论他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不会意外:在与我相关的一切上,唐晓翼的观点与做法一向十分激进、令人难以接受,这一点他倒是相当从一而终,从我见到他开始,他就一直是这副讨人厌的样子。
可是尽管他这样讨人厌。我对自己说。你却还是喜欢他。
唐晓翼的手又握了过来,嵌入我的指间,强迫我与他十指相扣。
婚戒彼此压迫至肉,轻微的疼痛感令我抬起眼,注视着逼近到我面前的他。
“那我呢,宋朴?”他说,“见到我,你难道不开心吗?”
“当然……不开心。”
不开心是因为我讨厌被你控制的感觉、讨厌我无法逃离的无力感。
“但也还是很开心的。”
开心是因为我想你、想见到你。
做出那个“和唐晓翼回到人间”的决定时,我便已彻底洞悉了我的所思所想。
我与他之间,早已无法单纯地以“爱”或者“恨”来界定。恐怕神通广大如他,也从未料到过在满月宴上与我的初次相逢,便宣告了此后这一段故事的开端。我不知他究竟会庆幸,还是会后悔,遇到宋朴,从此这空天阔海,一齐颠覆成了情天恨海。至少我是不悔的。
长大至今,我已学会不再后悔。凡是过往,皆为序章。假如人生是一个充满选项的游戏,那么发生在当下的每一个选择,都将历历导向之后的某个结局。在由这些选择组成的分叉树的尽头,所得出的答案始终无法被预测,而这个时间线上的我,则面临着这永远守恒唯一的结局:我将奔赴这场与唐晓翼默言约定的婚礼。这是用我过去的每一个脚印,踩踏而出的道路,既是我自愿前来,也是我被逼迫着前来。
但又有谁可以断定,这段婚姻里,究竟是心甘情愿的成分更多,还是无可奈何的占比更大。
我已决定了不再去考量这些毫无意义的问题。
世间许多事务,是难以用一杆单纯的天平来衡量的,如果一个问题必然对应一个答案,那么世界想必也难以成为一个完整的世界,否则哪里来的那些精彩的、无解的悖论?我与唐晓翼的关系即为莫比乌斯环,首尾相连,不得哪面为正,无限循环中总能把彼此寻见。那么,我们就此尘埃落定吧。
不可视物的黑暗里,我轻轻地叹出一口气来。
唐晓翼好似把我方才无声的思绪翻滚尽收入耳与脑,此刻亦将双臂环抱过来。他的唇紧贴在我耳畔,向我说道:“宋朴,生日快乐。”而我抬起头,鼻尖嗅闻到他发间散发出的洗发水的清香,沉默着、沉默着回抱住了他。
我的三十一岁生日,正在我与我丈夫的拥抱中,按部就班地到来。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