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习惯以美貌换取特权与优待,且在成长过程中,的确凭这张脸得到诸多关照,栗本抚遗几乎下意识认为,这张通行证在哪都能畅通无阻。但她显然低估唐晓翼,也高估宋寐之在他心中的份量。
第一次见面,她穿越长长走廊,以扇掩面,如一位娇怯的、拘谨的端庄仕女,小步踱进那间厅堂。不知华清璃怎样说服了栗本家,她父亲竟真的愿意赏脸出席这场会面,此时正与她的“未婚夫”一起,在厅堂里等她。
这场面实在太封建,像卖女儿、买媳妇,男人间的交易,女人只需作为货物来亮亮相。
栗本抚遗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以至于合起折扇时,唇畔笑意仍未消退。暖灯下一张芙蓉面,乌发金瞳,皓齿蛾眉,美成极致、便带着杀伤。
她不知道“宋寐之”该是什么样,华清璃也不要求她必须扮演“宋寐之”,他令她只管做自己。
唐晓翼看清她的同时,栗本抚遗也看清了他。
单看外表,恐怕不能想象他是类似“反派”的人物,他仿佛只是一个过分苍白的、漂亮的少年。华清璃对他的描述也许确有添油加醋、有失偏颇的成分,但她现在与华清璃处于统一战线,自然该更相信他;她不能对唐晓翼掉以轻心。
席间二人并无直接交流,多是栗本抚遗的父亲同唐晓翼的父亲在说话,笑眯眯地打机锋。推杯换盏、盘碟相撞,最终愉快收场,栗本抚遗如愿暂住进唐家。
她送父亲出去。在大门外,父亲握一握她的手,说出今晚唯一一句真心话:“照顾好自己,注意安全。”
即便他如是说,却也没想过破坏华清璃的计划、直接带女儿走。
栗本抚遗不禁好奇,华清璃究竟开出了多高的价码?一个她父亲完全不能拒绝的价格。
她面上仍是笑着,乖顺地应“好”,目送父亲上车、绝尘而去。门前空荡冷落,只她与一双孤零零的灯。她站了一会儿,竟觉得有冷气从骨头缝里往外钻,不自觉裹紧衣裳,转身欲走。
抬首却见唐晓翼正立在不远处的黑暗里,静静打量着她。
栗本抚遗不知道他已在那儿站了多久、看了多久,幸好面上笑容未卸,她继续把戏演下去:“……请问,往后我住哪里?”
“请随我来。”说罢,唐晓翼抬脚走开,栗本抚遗缀在他身后,二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座园林宏伟而又辉煌,他们穿行在建筑、回廊、假山与鱼池之间,如进入迷宫的小人儿,如不循着地上毛线,便会被困死在这里。
栗本抚遗无意欣赏沿途景色,直勾勾盯住唐晓翼的肩膀,想她该从何处入手?他分明镇定自若,像丝毫不为她所动。
也许他只是在虚张声势,也许他早因她这张脸而心旌摇曳;也许她该主动出击,快步上前,如邪魔般把他交缠。
栗本抚遗豪赌一回,几步贴近,在唐晓翼回身的瞬间,握住他的手。他皮肤冰凉、骨节分明,落在她掌心,如一柄尚未开刃的宝剑,目前只负责美丽。
她望进他的眼,深切真挚地表白:“我很开心,能做你的未婚妻。”
唐晓翼竟没甚表情,那只手也似冻僵在她掌间,冰得她愈发地冷。他看着她,看她那精心矫饰的甜美笑靥逐渐有了裂痕,方好似心满意足,将手缩回来:“你那位华先生怎么想的,居然选你来。”
他甚至懒得与她演戏,直接戳破这个过于拙劣的局。栗本抚遗意识到任务大失败,仍然垂死挣扎,顾左右而言他:“你怎么了?今天不开心吗?”
——余下话语胎死腹中,因唐晓翼突然发笑:“堂堂围棋大师,竟也会下出一步臭棋。他将你派至我身边,简直就是将软肋直接袒露给我看。”
栗本抚遗一倏冷静,在原处站定:“那你也没有那么聪明。他都把我当工具利用,你还当他待我情深意重?”
唐晓翼深深看她,这回他的笑容是为祝福这对有情人:“比起听我说,栗本小姐大概更想听华先生自己说。”
“总之,我不介意陪你们玩游戏。但闹归闹,别来妨碍我的心情。”他轻描淡写,继续往前走,“尤其是宋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
“栗本小姐,你倒真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痴情人,竟愿意放任爱人去爱她人、也愿意纡尊降贵地来讨好根本不爱的人。丑话说在前,我不需要你来扮演谁,我也根本不在意你这张脸。我甚至觉得你笨得离奇,好好当你的大小姐不好吗?非要淌这趟浑水。”
他叹一口长长的气:“情深不寿,慧极必伤。栗本小姐如此聪明,应当比我更懂这些道理。”
但真爱降临,谁还管这些大道理?栗本抚遗不能确认,华清璃是否就是她的“真爱”与“正缘”。但正如她之前所想的那样,为他那份有可能的“真心”,她愿意帮助他。
临到头来,她这条线已算彻底断掉,毕竟她不能凭借肖似宋寐之、打动唐晓翼分毫;如今唯有指望,华清璃在宋朴处一切顺利。
往后的记忆,便一直衔接至华清璃自杀的那天。栗本抚遗依然不能理解他为何要做出那样的选择。
是不能接受失败吗?还是觉得倘若落入唐晓翼手中、将会遭受比自杀痛苦千万倍的折磨?他倒一死了之,留下无数个问题,持续困扰着栗本抚遗。直至今日,她仍旧不能释然。
死亡犹如琥珀,封存住华清璃最盛的年华,使她长久地记得他,记得他们共度的日日夜夜。
也许真心、也许假意,但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栗本抚遗亦不想再纠结更多,因她还要活下去。近来她已很少想起他,只在唐晓翼来过以后,那些留在过去的人们又渐渐浮了出来。
铜炉处忽然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女官轻呼:“板栗壳儿炸开了,可以直接掰里面的肉吃了。”
栗本抚遗接过那枚滚烫的、散发出浓烈甜香的栗子,搁在手心,等待它慢慢凉下来。
帘外风雪依旧,有松枝不堪积雪重负,从高处坠落后砸在雪地里,动静被吞没,只一声模模糊糊的闷响。栗本抚遗剥开栗壳,将香糯清甜的栗肉含入口腔。
她说:“等雪停后,我们出去一趟吧。这次要出很远、很远的门。”
远到跨越半个地球,飞机带着她,重新降落在她曾留学过的那片土地上。女官与她均脱去古装、作现代装束,与周遭熙熙攘攘的人流并无区分,只因她坐在轮椅上,人们纷纷为她让出一条通路。
栗本抚遗微笑点头,感谢陌生人的善意。她抚触着胸前那枚项链,白玉雕琢而成的女神像,眉眼慈悲低垂,双手虔诚合十,像祈祷、像许愿。
神也会有愿望、会有欲望吗?她不知道。华清璃声称她是他的“幸运女神”,可她没能保佑他。
也许早在他选择这条路时,他就已下定以死殉道的决心;但他更似个懦夫,一死了之、逃到仇敌无法锁定的地域去,留她在此世受难苟活。
雪后初霁,日光倾洒,虽没甚温度,但令人心情敞亮。女官推着栗本抚遗,行过街道、走过河畔、穿过鸽群,最终抵达那家仍在营业的、昔年的咖啡店。
临近新年,店内多了许多节庆装饰,衬托出一派喜气洋洋,令人眼看着心情也变好。铺面装潢细节似有变更,但内部大致陈设未变,与栗本抚遗的记忆大抵吻合;过去那位常坐在角落的学生,如今当然不见了踪影。
老板亦是原来那位,竟还记得她,一如往昔地用蹩脚的日语打招呼:“好久不见,小姐。”这回多会了一句,“之前那位常与你一起来的先生呢?感觉好久没见他了。”
她滞住,细腻感受空气里流淌着的咖啡豆香气。一切都变了,一切又好似没变。时光温柔又残忍,如潮水般带走一些人、又送来一些人,在她的裙摆留下盐析痕迹,经年累月再也洗不干净。
“嗯。”最后,栗本抚遗笑道,“我也好久没见他了。”
《银粟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