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于作(假)证的宋朴老板娘就这么被和可疑分子一起带走了。
管事忧心忡忡地为她送行,大有易水之悲:“老板娘您放心,我会好好管理酒楼的。”
宋朴寻思着我不就是去一趟公堂么,多大点事儿啊,难不成她还能死了又死?
去公堂的路有点儿长,期间官吏不与犯人们说话,也不与同僚说话,只两个犯人,走得近,说起话来泰然自若,倒像被一群侍卫簇拥着出行的贵人。
唐晓翼问宋朴:“为什么出言维护我?”
她倒有一种无所谓的江湖气概:“因为我不爱见我的客人在我的地盘上出事。”
声音一压:“再者,你的确给我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也许我们之间确有什么因缘,我当然也会好奇的,不过我懒得亲口问你。等到了大人面前,那就什么都清晰明了了。”
她并非在逃避与他的联系。
她只是暂时还不想直面失去的记忆,甚至怀有天真的侥幸心理。
唐晓翼倒是不怕被审,左右就是回人间去,他就是被遣返,也要同宋朴说道明白。
但他要同她说些什么呢?
一时间他自己都给不出一个像样的答案。
就这么沉默着,一行人抵达了公堂。
级别低的官吏被留在了公堂外,由那位领头的官吏带犯人入内。
穿过大门,还隔着个小院子,才正式进入公堂内部。
院子里做了个小山水,流水潺潺,小巧水车缓缓旋转。池里游着鱼,人间常见的金红锦鲤,悠游地吐着泡泡。
宋朴穿着黑底的上袄,滚着红边,衣角绣着红牡丹,下身则是黑色裙子,把它拎起来走路时纤细脚踝一闪而过,其上套着一枚缀着小巧铃铛的银脚镯。
这枚脚镯是唐晓翼为她套上的。
在他们正式结婚之后的某一个晚上,她困倦至极,倒在被褥里酣然睡去。床边暖黄灯光照亮她光裸的后背,纠结缠绕的漆黑长发掩去肌肤上的暧昧印痕。身体曲线至腰,猛地一个塌陷,惊心动魄,往下又凸起叫人浮想的弧线。
自情丨欲中抽身而出、重归清冷洁净的丈夫坐在床边,握住妻子的脚踝,将她拉向他。宋朴轻轻地挣扎了一下,却又贪恋着他掌心的温度,不再有反应。
昏暗光线里她睡着的侧脸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恬淡,拂去之前二十几年所经历的人间之无情无常,此刻、眼下,她被安放在爱情与柔软当中,身心都松懈。
唐晓翼为她套上这枚脚镯,握住铃铛不叫它发出声音吵到她。这是他将宋朴的长命锁重熔锻造出的饰品,这块银将以不同的外形陪伴她一生,从孩提到白首。那枚精致的小铃铛,后来在床上摇得响得最好听。
当他抬高她的腿,潮湿的亲吻往下游至脚踝,镯子随着动作而摇晃,铃铛也晃,叮铃叮铃,一声一声都在昭示着他给予她的欢愉。
宋朴站在大门口,偏过头略带困惑地看着这个客人,他正垂着眼帘,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高兴的事情,唇角上扬含着笑。于是他原本略显冰冷的面部线条柔和下来,分明棱角也似被光模糊了锐意。
他终于回过神来,表情又恢复了平静,与她一同跨进了公堂。
公堂是一处面积宽阔的空旷大厅,燃着许多蜡烛,地上铺着厚地毯,交织着对称变形的兽形图案,空气清冷寂静,周围安静沉默。大厅尽头垫高,其上置一张长案,案边一个放满卷轴的青花瓷缸,案后一把太师椅,往后便是一架屏风,一枝覆雪的紫色梅花由右往左贯穿五面屏扇,苍劲枝桠间半露娥眉月一角。
太师椅上已坐了一名官吏,神色端庄肃穆,面庞呈现出见惯风浪的逆来顺受与安定祥和。他留着长长的黑发,绾起藏在乌纱帽里,脸上一丝皱纹也无,看不出确切年龄。
大人望着堂下那两个泰然自若的犯人,只抬抬光滑的下颌,两张软垫凭空出现,大人示意他们跪坐下来。
一张竹牍样的东西自长案上浮起,悬在大人眼前,他念出记载在其上的信息:“宋朴,1998年生人,2028年卒,死因:全身器官衰竭。”
大人目光落在唐晓翼身上,难得意外地扬了扬眉。
他挥一挥手,瓷缸里飞出一个卷轴,在大人面前徐徐展开。大人指尖动动,这幅长卷便躺到了地上,从堂上迤逦至了堂下。卷轴一个接着一个地飞来,在大人面前依次展开,又一个接着一个地躺到了地上。
直到那原本装得满满当当的瓷缸都空了,大人也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信息。
已有无数幅长卷自堂上延展下来,在暗红乌黑的地毯上开辟出了白色的土地。
宋朴善意地提了一句:“大人,他是生者,三途川应当没有他的信息。”
“吾知晓。吾方才所看卷轴,乃是人间的名册。”大人说道,“人间也没有他,明明是生魂,却又承载着如此多的亡魂,人间不敢收,三途川更查无此人。”
大人抬眼再看唐晓翼:“或许汝已非人。”
这话像在说“你真不是人”或“你不做人了”。
大人面上无波无澜,完全没有骂人的意思:“汝来到三途川,所为何事?”
唐晓翼回答大人:“找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的妻子,宋朴。”
旁边的宋朴像没听见,她毫无反应,跪坐在那里,目不斜视。
大人缓缓地抬了抬眉,袖子一动,那片记录着宋朴信息的竹牍又飞了起来,他垂眸去看:“吾等无力追查宋朴记忆之去向,宋朴亦与汝再无瓜葛,为何汝还要来寻她?”
“大人呀,”唐晓翼平静地笑了笑,“您执掌三途川上千年,对于人间之情还不够了解吗?我来寻她,除却情,还有债。这一生我欠她太多,来不及偿还便已永远地失去了她,我又怎能容她背负着人情,投入轮回漩涡。我愿以罪人之血洗净她,使她比雪更白。”
宋朴这回侧过身,认真地看着他。
“天哪,”她说,“我是怎么和你相恋的?”
唐晓翼睨她一眼,似笑非笑:“我过去还曾与你打赌,赌我们以后会不会在一起。”
宋朴把目光放回到大人身上,她用祈求的眼神望着高堂:“大人,我想看一看我所失去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