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汝失去之物,又何必再多去计较。”
“不一样的,大人。”宋朴说,“我要看看他究竟对我做了些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才会让我下定决心不要这关于恋情的记忆。”
“之后呢?”大人问她,“当汝知晓后,汝又要做什么?”
宋朴一时没了下文,她跪坐着,像凝固的石膏人像。
唐晓翼摇了摇头,把话茬接过来:“请大人不要误会了,我来三途川真的只是想来找她,见她一面,最好说说话。我已很久都没有同她好好地说说话了,而在人间能和我说几句话的也没有几个人了。我的愿望仅此而已。”
说到这里,他自嘲地笑了笑:“可惜她竟已不记得我了,我真是又欣慰又难过。”
但这里真没谁觉得这个面相精致而凉薄的男人有哪里难过了。
大人说道:“汝寻找的乃是汝之妻,宋朴已失去记忆,因而她不再是汝之妻,汝之愿望再也无法实现。”
言下之意,请回人间去吧。
宋朴又说话了,她恳切地望着大人,搁在大腿上的双手缓缓紧握成拳:“大人,请让我看一看我的记忆吧。”
那是她的记忆,即便已被她抛弃,那也还是她的记忆。她忽然也有些好奇,生前的自己经历过什么样的人生,与身畔这个男人又有着什么样的牵绊,令他千里迢迢、跨越生死而来,只为看上她一眼。
大人藏在袖中的手指动了动,他似是无奈。虽已见过那么多痴男怨女的纠缠,但这第无数次的场景重演仍能换来他第无数次的叹息。
他抬手一挥,一面硕大的镜子倏地出现在了唐晓翼与宋朴的面前。
……于是,在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唐晓翼被迫回忆了一次他与宋朴之间发生过的所有事情。
有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与小事,他早就忘了,现在以第三人称视角观看,唐晓翼仿佛都能读出几个字——“傻瓜式恋爱”。
这是宋朴的记忆,这意味着她将与他相处的日常,事无巨细,全都铭记在心。
到后面时,唐晓翼都没有什么想法了,因为他们最亲密的时刻都在这面镜子上被播出。
这种感觉就类似于,看着一个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某专业演员表演某不可描述剧情吧。
宋朴这没心没肺的东西,居然捂住嘴,一副吃惊的可爱小表情。她还狂拍唐晓翼大腿:“哥!可以啊!哥!厉害啊!”
很快她就没声儿了,因为她在床上也叫过他哥。
从宋朴离开唐家那里开始,气氛变得沉重了起来。
这是唐晓翼所不了解的宋朴的人生,罗德尼将她保护得密不透风、滴水不漏,唐晓翼无法渗透进去,于是他们整整失联了六年。
镜子里的宋朴依旧是少女模样,但眉眼间的寂寞与衰色仿佛永不落幕的夜色。她不过是从一座金丝笼里走出,进入到了另一座金丝笼里。
罗德尼不理解宋朴,文化环境的不同决定了他无法了解中国人个性中的幽微之处,他也许永远也进入不了宋朴的内心。他爱宋朴,爱的仅仅是一抹楚楚动人的纤影,月光下仅余一枚未开花苞的枯枝,青烟色的手指。
她余生六载里,斑斓色彩褪尽,历经风吹日晒后回归到最初的黑白灰,如一潭死水不起波澜,然水面之下的深处仍有生命存在。突发的无名疾病夺去了她的健康她的活力,卧床不起的日日夜夜里,宋朴总是做梦,梦的内容却都记不住,是抓不住的空想。
她知道自己行将就木,知道自己在人间的时光已至尽头。
在真正降临的大限里,世界忽然宁静平和下来。她在黑暗的边境里走着,看见一棵发光的白色枯树,枝头缀满繁花垂落丝绦,飘摇晃荡犹如少女的情思。树下有人停驻,向她张开怀抱,接纳这孤独纯洁的灵魂。
神的孩子终于被神接走了。
“她一直都在等你,”宋朴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她侧过头若有所思,“她想见你,只要你来,她就和你走。”
但她所期待的人始终都没有来。
宋朴笑了笑,有某种不明的满足与释然:“幸好,最后她还是见到了你,在她的幻想里,她的确死在了情人的怀抱中。”
总会比孤单死去,多那么点儿近似于虚无的温度。
唐晓翼看着宋朴低下头去,手掌按在胸口上:“虽然我对这些记忆毫无印象,但在观看它们时,这颗心脏始终都是暖融融的,如果我真的还有心脏的话。我是如此珍视与你共处的回忆,我又是如此痛恨人的记忆,归根结底、追根溯源,所得的解释,也只有一句我爱你。”
她漠然地抬起头来:“纵使记忆清零,我也依然停留在三途川,我还想见你一面,像在沙漠里等待一只鲸鱼。”
黄沙被风带走,露出最底下的岩层。这里曾是温暖的海洋,古老海床上有无数生物尸体,从横断面来看,庞然鲸鱼骨架化石赫然在目。
她在沙漠等到了鲸鱼,即使那不过是自亿万年前保留至今的亡魂。但她知道,就是它了。所有的际遇缘分都在指引着她在此时此刻与它相会。
而她最后又会去往何方。
唐晓翼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还是有温度的,手心冰凉,因为有冷汗。她没有反抗的动作,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
“我现在我来见你了,”他说,“难道你的心愿了结,就可以放心地进入轮回了吗?”
宋朴摇头:“我不知道,如果事态继续发展下去,也只有这一个结局。”
她转头来看他,双眼竟闪闪发光:“那样你就可以回去人间了,没有什么牵绊得住你了,你可以活得自由自在,为所欲为。”
他余生里不再有她的一席之地。
原本奉献给她的感情也是覆水难收,他会因此缺失很大一部分的情感。
——唐晓翼一定会死死地记住宋朴。
宋朴居然在笑,她笑得没什么真实情绪,像张白纸,一点记录痕迹也无:“我可以在你的记忆里获得永生,与永生的你一起行至时间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