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下,男人与管事都沉默了。
管事寻思着,这几天相处下来,也没发现他这位新老板是个爱刁难人的娇蛮姑娘啊。
她明明一直是温和的、活泼的,待人接物圆滑有度,能收能放,言行举止间都透露出从大家族里出来的人才会有的大气与风度。
管事私下里猜测,这位老板娘要么是大家大户的小姐,要么是大家大户的夫人。
但如果是后一种情况,那么这么年轻的夫人,还真是闻所未闻。
管事敏感地察觉到了老板娘与客人之间的微妙氛围。
客人对老板娘,有着某种势在必得般的自信,却又好似在犹豫着什么,于是一切都止步于浅浅的试探。
老板娘对客人,则有着更加难言的疏远心理,在这疏离的基础上,又是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亲近与娇纵。
如果她与这位客人确实有故,那么大概是很亲密的关系。
管事的目光,悄悄地在客人与老板娘之间游弋着。
客人三十来岁,眼角已有了细细的纹路,但这无损他的英俊潇洒。
而老板娘,完全还是个少女,满脸的胶原蛋白,五官青涩像还来不及长开。
两个人看起来不像是某种情爱关系。
难道是……亲戚关系?
可是长得也不像啊。
搞不懂。
管事深谙不问不说不好奇的做人规则,眼观鼻鼻观心,到底老板娘没叫他下去,他也就不能退场。
客人的皮肤很白,这白皙令他比真实年龄年轻了几岁。
他起先只是沉默,凝视着宋朴,沉默。
亏得老板娘心大,顶着男人的注视,也能若无其事、坦然自若地回望着他。
像勇敢迎接野兽观察的食草动物。
客人垂下眼睫,不知道是不是管事的错觉,他觉得客人嘴角的笑弧似乎又深了些。
“你想看我跳舞……啊?”男人声音弯弯绕绕,话尾甚至带上了诱哄式的语气词,令人有了一种他在给予对方宠溺的奇怪感觉。
宋朴点点头,又想了想,摆摆手:“算啦,我也没觉得你会同意的,开个玩笑罢了,有什么想和我聊的——”
“但是我当真了,”客人说,口吻很认真,表情也很认真,“我是个很较真的人。别人对我说什么交换条件,如果那是我的确想得到的东西,那么不论条件有多艰苦,我都会努力地去完成任务。”
他抬手要解开斗篷的纽扣:“既然你要求我跳舞……”
客人的手停顿在了半空。
因为老板娘抬手,手指摁在了他的手上。
她指尖温度柔凉,是以前他牵她手时感受到的温暖。
“客人,是我做得不对。”宋朴的态度比他还诚恳,“我刚刚真的只是在开玩笑,您有什么话,请尽管说,不要客气,我一定知无不言。”
岁月待她不薄,残忍到了她身上,便如寒流遇上高山,损耗毁减,降到平原时已是春暖花开的气流。宋朴一次又一次地避开了时光,过去她因“小女”而永远鲜妍,现在她因“死亡”而永远年轻。
而唐晓翼已经迟暮了,不论是外表还是内心。他来找她更像对少年意气的一次无度挥霍,而眼下他已有力不从心之感。他穿越时间与空间,跨越生与死、黑与白、明与暗,只为了看上她一眼,所谓的“带她回去”的想法,其实并没有那么强烈。
空白的六年里,思念与喜欢像埋在华美绸缎下的银针,绵里含疼,轻轻一碰便勾起无边苦海。被人爱是地狱,爱人亦是地狱,宋朴是红莲业火。但她也是当空皓月,无限清辉,让他疲倦时记得抬头看一眼,就知道无垠夜空里她还在那里。
他垂着眼睫,目光落在她莹白的指尖上。这指尖在灯火照耀下像半透明的,曾停驻过钻石与蝴蝶。
“我是来找你的。”客人说道,“宋朴,你就是我在找的人。”
少女将指尖收了回去,再度审慎地打量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她刚问了一句,随即又弯弯眉眼,笑一笑,“罢了,就是你说了你叫什么,我也记不起来。我没有任何生前的记忆。”
“未必。”他之于她,是过于美丽的噩梦一场。
她还活着时,夸过无数次他很漂亮。
即便很多时候,宋朴并没有把赞美说出口,可她满含惊艳与爱慕的眼神,也依旧轻易地将她的内心暴丨露出来,让唐晓翼看得清清楚楚。
他深知自己在外形上的天生优势,并且将这个优势发扬利用到了极致。宋朴一开始就被他的容貌魇住,之后也时常被美貌蛊惑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这张脸,帮了他很多。
可是就是拥有着这样的美貌的爱人,给了宋朴太多太多她无法承受的黑暗与疼痛。
唐晓翼绝对想不到,他要以这样极端的方式迫使宋朴永远永远都记得他。
就算她的记忆已经清零,他也相信她还是可以记起来。
——他是她的生命。
“我叫唐晓翼。”他说道。
管事就这么眼瞅着自家向来平静镇定的老板娘骤然后退几步,大抵是踩到了裙子,整个人跌倒在地上。
姿态很狼狈。
管事和唐晓翼全都看着她。
宋朴还真不是因为这个名字才惊的。
她抬起手,颤颤巍巍地指着唐晓翼。
后者以为她真的想起来什么,用希冀的眼神看着她。
宋朴好半天才颤着声音道出一句:“……你肩膀上有蜘蛛!”
“……”
唐晓翼偏一偏头,把肩上那只不知何时爬上来的蜘蛛拂下去。
他倒是不大记得宋朴怕这类爬虫类动物。
那边宋朴已经站了起来,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她尴尬地咳了一声,好一会儿面上红晕方才褪下去。
管事露出失望的眼神:敢情老板娘没恢复什么记忆。
“唐晓翼?”她皱皱眉,“我对这个名字好像有点印象。让我好好想想。”
宋朴抱着手臂,在二楼走了个来回,忽地一击掌:“啊我想起来了,我好像结过婚的!结婚证上我老公的姓名栏好像就填着这仨字儿!”
管事与唐晓翼又重新用希冀的眼神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