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朴继续道:“这个世界上重名的人真多!”
宋朴看着唐晓翼,眼神很正直:“放心吧大兄弟,我不得碰瓷的,我知道我老公肯定没你这样的天人之姿。”
她认认真真,一字一句说得无比笃定:“我老公肯定是个不学无术、胸无大志的家伙,在家不做家务更不带孩子,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成天就知道呼来唤去,叽叽歪歪指指点点,没完没了,家里估计还有一大堆麻烦亲戚,逢年过节赶着打秋风。天哪,多失败的婚姻啊!我得对他有多失望才决定不再记得他了。”
双博士学位、华尔街大鳄、家务全能、除了同母异父的哥哥外再无任何亲近亲戚的唐晓翼先生:?
这么多话里倒只有一句“失望”说对了。
“老板娘,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是误会了什么……?”唐晓翼说道,他现在都不知道到底是该承认自己的身份还是继续名不正言不顺下去了。
宋朴怒了:“哎兄弟,你不能因为那个渣男和你同名同姓就维护他啊!不如你在这里多待会儿,等那个人下来了我就领你去看他,到时候你得帮我把他揍一顿!”
唐晓翼寻思着我揍我自己?
他觉得宋朴不对劲,像在拼命掩饰着什么,用胡搅蛮缠、插科打诨的方式遮掩她真实的情绪与想法。
唐晓翼最看不惯宋朴逃避的样子。她逃避别人也就算了吧,难道还想瞒天过海、欺骗她的丈夫吗?他多了解她,超过二十年的揣测摸索,他连宋朴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代表什么意思都一清二楚,宋朴在他面前就是完全透明的。
而她明明也是知道的,到最后已没有想过要再遮遮掩掩,全然坦诚放开,这为双方沟通取消了很多不必要的程序。
但她也是个女孩子。
女孩子是要被允许有自己的小情绪、小想法的。
平常时,如果宋朴的小情绪、小想法没有触及她与唐晓翼的关系、或者他们两个自身,唐晓翼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她过去。
眼下,她的秘密明显危及了唐晓翼的目的,那他就绝不可能坐视不管。
像直接无视了管事的在场,唐晓翼上前一步,抓住了宋朴的手腕。
镯子叮当作响,宋朴惊惶的双眼骤然撞上男人无波无澜的眼神。
她在男人仿若洞察世间万物一切的上帝般的双眼当中慢慢变得呼吸困难起来,闭一闭眼,身子一晃,像摇摇欲坠的风筝。
“你想起我了。”唐晓翼说道。
宋朴仍然闭着眼,不应答他。当她没有和他对视时,她就觉得自己尚有底气虚张声势。
眼睛是气球的漏洞,被戳破了,就只空有一张皮了。
“客人您在开什么玩笑啊,”宋朴轻声说道,声音不大,口吻却还四平八稳,与她紧促的呼吸形成鲜明对比,她的确变了不少,“我不认识你,我不记得你。”
她想转身走开,唐晓翼收紧了握住她手腕的手,紧紧地箍着她单薄纤细的腕骨。
“你看起来很不舒服。”男人说道。
宋朴睁开眼,双眼中流露出茫然:“……我很不舒服。你让我感到不愉快,我害怕你、讨厌你,但同时我对于你的喜欢与快乐又是如此的强烈,这两股情绪在我的胸腔里碰撞撕扯,它们还没有分出来个胜负,我却已经感到脱力难耐,我承受不了它们。”
她看着唐晓翼:“你能不能把它们剥离出来?我不想要了。”
这哪里是她说不想要,就可以不要的呢。
如果情绪可以被抽离肉身,那么唐晓翼也愿意将关于宋朴的一切剜除干净。……但他也是会舍不得的。
那宋朴呢?
她一定舍得的,她都已经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了。
那她又是为了什么,才会驻留在三途川的呢。
——她至死都在期待着唐晓翼会来看她一眼。
痴男怨女,情情爱爱,缠丨绵了几千年也没有一个完好的结局。
花好月圆不过是一个阶段的落幕,生离死别亦无法为这场情爱之旅画上句号。
我可以为了你跨越生死、逆流而上,为了你穿过那道屏障、翻山越岭,我要看你一眼,我要拉住你,要你好好地对我说几句话。
说些什么呢。
随便说些什么吧。
于是,就在月光所不及之处,我们在夜色凝成的花藤下默默无言。你悄悄地咳了一声,这三千里都是摇曳的泪光。
唐晓翼来这一次,仅仅是为了看宋朴一眼,既是满足她的愿望,亦是弥补他自己的缺憾。
若要像一腔热血的小男生那般道尽衷情,唐晓翼会觉得自己的感情已经被挥霍消耗殆尽了,他再也无法像少年那样捧出一颗充盈新鲜爱意的红心,来讨女孩子的一份欢心。
两个人还在僵持当中,忽地酒楼一楼一阵骚动,接着“轰隆”一声巨响,酒楼大门被以极为高调的方式推开,许多淡黄色的萤光涌入了酒楼里。
宋朴一惊,甩开唐晓翼的手,扑到栏杆边往下看。
管事和她站在一起,两个酒楼的主事人密切关注一楼的动静。
客人们全都噤若寒蝉,聚集着缩在一边,用敬畏的眼神望着鱼贯而入的三途川官吏们。
他们穿着飞鱼服,骑着朱红的金鱼。金鱼的血肉是半透明的,可以看见内里森白的骨骼,丝绸般的鱼鳍边沿渐变成金色,在空气中悠游漂浮,美不胜收。
官吏与他们的坐骑周身都环绕着淡金色的光点,使得他们烨然若神祗。
为首的官吏眼高于顶,在酒楼里环视一圈,傲慢地道出一句:“酒楼的所有者是——”
旁边的官吏立刻提供上信息,这为首的官吏抬一抬眉毛,摆足了架子:“宋朴。”
“我在这里。”宋朴站直了,像一棵亭亭玉立的小青松,不卑不亢,“请问诸位大人莅临敝店,可有什么要紧的事?”
官吏看她一眼,很不屑似的:“最近有一名生魂闯进了三途川,有人说看见他进了你的酒楼。这件事,宋老板娘你怎么解释?”
管事立刻谴责地看了唐晓翼一眼:都怪你,给咱们酒楼惹麻烦。
宋朴表情纹丝不动:“没有这回事,分明就是那目击者信口雌黄。”
官吏冷笑:“信口雌黄的明明就是宋老板娘你,你身后站着的那个人,你又如何解释?”
宋朴终于回头看唐晓翼一眼,转过头来,对着官吏轻描淡写道:“我不认识这个人,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什么生魂。”
见宋朴没有表现出明确的阻挠态度,官吏便挥一挥手,示意手下去二楼逮捕唐晓翼。
宋老板娘眯眼想了想,忽地出声阻止正欲上楼的几名官吏:“等一等,是不是我说不认识他,他就会被带走?”
为首的官吏觉得这个问题太白痴了:“就是宋老板娘说认识他,他也会作为可疑分子被带走,而为他作证的宋老板娘你也会被牵连。”
她又回头看了唐晓翼一眼。这回唐晓翼从她眼神里看出了“舍命陪君子”的味道来。
宋朴手扶在栏杆上,高高在上地看下来,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认识他,他是我的人。”
唐晓翼:“……哇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