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途川最大的酒楼,最近新换了一名老板。
这位老板是年轻女性,来到三途川时,没有任何生前的记忆。她没有转世的意愿,反而强烈要求留在三途川,正巧酒楼原老板得到了转世的机会,索性将酒楼交给了这个新来的女孩子。
新老板活泼健谈,性格温和,很多人都喜欢和她打交道,酒楼的生意因此更是翻了一番,来客络绎不绝,每天都门庭若市。
今天也依然是生意火爆的一天。老板娘宋朴倚在二楼的栏杆上,惬意又满意地望着楼下人来人往的盛况。正中央的高台上,舞娘们随着轻柔的丝竹管弦之声曼妙起舞,香风阵阵,拂动周围垂下的轻纱,晃晃飘飘犹如天女。
旁边的管事正在飞快地和她报告着酒楼昨天的收入。
“冥币两千万,纸锭六百两。最近三途川通货膨胀严重,折合一下,大概是硬通货的五百万……比前天又增长了百分之七呢,老板娘你果然是咱们酒楼的财神爷啊。”
宋朴摆摆手:“还好啦,其实还是仰仗上一位老板留下的好厨子和好姑娘啊,不然咱们酒楼哪能繁荣昌盛这么久呢。”
管事仍是景仰地看着宋朴:“但是老板娘就是很厉害啊,功不可没。”
宋朴失笑。她是真的不知道这位管事为什么会对她有这么厚的滤镜,她的一举一动落在他眼里都像神降。但也许是管事会做人,夸人捧人都是一套一套的,从眼神到动作、语气都诚恳无比,着实让人心里舒坦。
舞女扬起轻纱,花瓣被香风吹动,围绕着舞台飞舞,时而上时而下,舞娘们就在缭绕的花瓣雨里旋转着纤细柔韧的腰肢,白玉般的脚腕上铃铛清脆叮当,与乐曲节拍合上,激起一片叫好声。
宋朴单手搭在栏杆上,另一只手托着腮帮。她在起起落落的软红雪白的花瓣间眯起眼睛,对着楼下的欢声笑语露出有些寂寞的神情。
管事与这位新老板娘相处几日,大致摸清了她的性格,但仍然会对她偶尔露出来的神色感到奇怪——驻留于三途川的大部分鬼魂心有所系,不愿放弃此生的记忆,在三途川等待想见的人。
但是老板娘,她是完全没有记忆的空白人(鬼魂),她没有留恋的理由,即使如此,她还是选择留在了三途川。
宋朴向楼下伸出手,衣袖卷起,纤细白皙的手腕上,一连串儿的银色镯子交叠着戴在一块儿,像一枚精致沉重的镣铐。
她说:“你看这些人……生前怎样不提,死后也依旧能如此逍遥自在,把死后的日子活得比生前还精彩,彻夜笙歌,欢声不歇。和他们待在一起,我也会感到温暖啊。”
管事说道:“老板娘会觉得冷吗?这是初为鬼魂的正常现象……”
宋朴摇了摇头,鬓角散发垂落,软软地搭在肩膀上。她收回手,仍然搭在栏杆上:“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冷,是心里。虽然这么说会让人觉得矫情,但是我总是冷,不管多热、周围多闹,我也还是冷。身边那些欢闹那些热情都不属于我,我是孤立无援的,像站在无边无际的冰海里,举目四望都只有黑暗与冰雪,我找不到方向更没有归宿,我所拥有的只有一种感觉:冷。”
孤寂只在她眸中闪现了一瞬,旋即宋朴毫不在乎地笑开,以丰盛的笑意掩盖了真实情绪。她眯起眼,拉着宽大的袖子遮住咧开的唇角:“哎呀,你看我在这欢乐的日子里说什么呢,对不起啊。”
管事心知她不会再多说什么了,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便告退下去处理事情了。
留下宋朴一个人待在二楼,继续观看楼下的花花世界。
她双手托腮,跟着乐曲的节奏摇着脑袋,自得其乐。
旁人望见了二楼的老板娘,抬手和她打招呼,宋朴也会抬手回礼,附赠一个热情洋溢的笑容。
把所有隐秘阴暗的心思全都包藏在落落大方的外表之下。
她有些困了,但她给自己立下的规矩就是一直撑到酒楼打烊,于是宋朴闭上眼,扶着脑袋晃了晃,睁开眼后觉得自己似乎清醒了些。
抬眼,再度把注意力放到楼下,这回宋朴注意到了一个特别的人。
他像是趁她闭眼调整状态时,突然出现在酒楼里的。
黑色斗篷裹得密不透风,身材高大,在涌动的人潮里灵活地走动着,走位很……宋朴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一个相对文雅一点的替代词,在脑海里盘旋的还是只有两个字:“风丨骚”。
有举止粗犷的酒客挥舞着手臂,不慎将那人的斗篷兜帽掀了下来,露出他的脑袋来,仅仅是惊鸿一瞥,宋朴便觉出一丝不对劲来。
漂亮精致得不似凡人的五官,深邃冷淡的黑眸,将世间所有形容美丽的词汇都堆积在他身上都不为过。
——而相对的,将世间所有形容丑陋的词汇都堆积在他身上也不为过,甚至过犹不及。
宋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突然有这样的想法,她甚至都被自己这一瞬间冒出来的无数个念头吓了一跳。
……只有这个人勾起了她的这么多思绪。
宋朴目光追随着他,看见他把兜帽重新戴好,看见他环顾四周,挑选着某个合适的角落。
来酒楼打探消息吗?
她翘了翘唇角。要论哪个地方最好听墙角,那当然是……
宋朴老板娘的身边啦。
宋朴做了个手势,管事立刻会意,领着几个人去堵这位斗篷客人。
被几个汉子强行制住,客人明显有反抗的动作,而他即使被斗篷遮掩也仍看得出暗藏力量的肌肉还没来得及蓄力,管事便已靠近他,对他说了什么。
客人顿了顿,抬起头,兜帽自然滑落了几度,客人那双好似盛满清凉潭水的黑眸直接对上了宋朴俯瞰下来的视线。
灯光辉煌绚丽,她站在木头与红纱之间,头顶上就是摇曳着的帘布上垂下的金黄流苏,黑发随意披散,绾起几绺别在脑后,一张白瓷般皎洁清新的脸容,身着红黑相间的衣裳,单手搭在栏杆上,另一只手托着腮。
看下来的眼神无辜又纯洁,像旁观马戏表演的天真孩童。
而她自衣袖下露出来的洁白手腕上,戴着一串儿的银色镯子。
与陌生客人对视,宋朴也不觉得尴尬,不甚在意地露出客套的微笑来。
客人反抗的动作悄悄地被收了回去,被汉子们带上来时整个人称得上是顺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