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朴挥手,示意他们放开这位客人。她依旧倚着栏杆,偏过头似在倾听楼下丝竹声。
这一幕落在客人眼底,他闭上眼又睁开,像要把这一画面与记忆里的某些片段重叠。
宋朴在唐家时,也爱穿红黑相间的衣裳。她穿的是明制的袄裙,大方端庄的款式,裙摆上以红色丝线绣着桑树和柏枝,还有登枝的喜鹊鸟。手撑在木质案几上,俯身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桌上的字画。
袖口滑落,银镯交叠着堆在弯折过来的腕部。
而夜归的丈夫踩着木地板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专心沉浸在阅读当中的迟钝的妻子却并未发觉,直到他的手臂环上她的腰,宋朴才惊叫一声,回头看他。
微弱烛火倒映在她碧绿的眼底,她的容颜落入唐晓翼眼中,犹如即将熄灭的莲花灯映在水中,大厦将倾。
然后他近身去吻她的睫毛,烛火摇曳里她被摁着躺倒在案几上,身下澄纸凌乱交叠,她扬起下巴的侧颜像被捕食者叼住命门的猎物。
腕上银镯伴随着规律的动作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宋朴别过脸去,汗湿的发丝间露出一角莹白耳垂,此刻也慢慢地漫上绯红色。
……
宋朴奇怪地看着这个沉默的客人。
她随意地起了一个话头:“客人,您以为敝店的乐师如何?乐曲如何?”
唐晓翼略一思索,正欲开口,这小姑娘却一脸索然无味地挥了挥手:“罢了,您不必多言,说了我也不懂。”
“我是这里的老板娘,宋朴,”她自我介绍,口气熟稔又疏离,是信手拈来、叙说惯了的发言稿,“有什么事您可以和我说,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忙的地方,我定倾力而为。”
“……”
男人沉默。
怎么人死一回,性格都变了。江湖气这么重。
说完了这些话,宋朴就回过身去,继续趴在栏杆上,眼睛看着楼下,对他兴致缺缺的样子。
身畔响起衣料摩擦发出的窸窸窣窣声,宋朴眼角余光往一边一瞟,那客人慢慢吞吞地走到她身边来,和她并肩站着。她看楼下,他看她。
“我有一事要询问老板娘。”
男人嗓音低沉,音质干净,一把成熟性丨感的好嗓子。
宋朴捧着脸颊,向他困惑又天真地歪着脑袋,做出聆听的姿态。
“我来找一个人。她和老板娘你一样高,和老板娘你一样是黑发绿眸,和老板娘你一样喜欢穿红黑相间的衣裳。”男人语调很慢,漫不经心、毫不在乎似的,像在讲述一个温柔的故事,“她连死亡时间都和老板娘你很近。”
宋朴真的思考了一下。
然后她挥了挥手,招来了管事。
向管事询问一二过后,宋朴诚恳地回答这位客人:“对不起,如此符合客人您的条件的人只有我,但我不认识您,所以是不是您记错了信息点?”
她手掌平摊往上,向客人介绍管事:“如果您还回忆起了什么,可以和他说,他可是三途川万事通。”
这样说的宋朴,神色间隐有骄傲。
她的手下爱将如此能干,做老板的宋朴自然看着欢喜。
但这神情落在男人眼底,便似潭中月被松柏影遮蔽割裂,惨烈又引人哀伤。他抬手脱下兜帽,存心要让老板娘看见自己唇角噙着的冰冷笑意。
偏偏老板娘像什么都没看见,竟然拍了拍管事的肩膀,示意他一对一负责这位奇奇怪怪的客人。
她当然对这漂亮的客人感到好奇,更有莫名的、强烈的熟悉感,但比好奇与熟悉更加剧烈的,则是充盈的像要即将溢出她这个容器的恐惧与厌恶。
宋朴明白,如果这个客人的确与她已经遗忘的过去有联系,那么肯定不是什么美好的联系。
她来到三途川,没了记忆,说明她是已经下定决心抛弃过去。因此,不论她生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做过什么样的事儿,在三途川,她就只是清清白白、热闹负责的宋老板娘。
她无意与她的过去重新相连。
管事其实不太想为这个客人服务。
但既然是老板娘下的命令,那他也就没有理由不遵从。
管事正要说几句引诱客人提供更多信息方话,可当他与客人对上视线时,管事却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了。
客人更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就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了冷漠的老板娘身上。
“其实也不一定要找到那个人的。”他说道,“我只是想和老板娘聊聊。”
宋朴头也不回,态度敷衍:“聊天收费。”
客人却像觉得好笑,唇角那点笑意加深了,似乎也变得真情实感起来:“多少钱?”
少女老板娘的背影似乎僵了僵,她沉思了几秒钟,终于回过了头。小姑娘翡翠色的眼睛亮得不正常,她脸上甚至挂着笑容。
“也不贵的,”宋朴说着,手指一指楼下,“很简单啊,你去跳个舞呗,跳得好看、让我开心了,随便你聊,聊多久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