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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腾小说网 > [查理九世同人]烨枝 > 第93章 生者之爱

第93章 生者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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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我通知唐晓翼,他在我身上留了暗线,我的一举一动都被他监控,而我的母亲去世这样一件大事,他肯定第一时间获悉。只可惜回国的航线漫长,他要在第二天才能赶到我身边。

其实唐晓翼来不来,我都不在意。这是我的家事,和他说不上有什么关系。但当他跨越大洋奔赴至我面前时,我却又感到安心。至少这证明了,无论如何,都有人和我站在一起。

也许是因为华清璃给我注丨射的药剂,我很容易感到疲惫,撑着在灵堂里跪了一天一夜已是极限,现在多亏了唐晓翼扶着我,不然精神一松懈,我可能直接就扑到地上去了。

我靠在他身上,目光游移,看见旁边的地上搁着一盘薄饼。我虽然当时已有些神志不清,但还记得宋寅容来过,他还劝我吃东西。可我哪里吃得下。

宋家上下好似只有我一人真真切切地关心亡故的母亲,其他人只是在考量这件事里的个人利益,只有我——我对亡者具有强烈的感情,我爱她,我也恨她。

本质上来说,我很少有特别浓烈的情绪,两极化的感情词汇我也很少用到,“爱”与“恨”这两个字眼便属于极端化的情感表达。往往我觉得这些字眼太过宏大,说出口、想象到都显得不够有厚度,表述得过于肤浅。

但我对我的母亲,用“爱”或者“恨”,也不过分、或者矫情吧?

让我不理解的是,为什么父亲不来参加母亲的葬礼。

即使我可以用“他还在隐藏自己健在的事实”来为他开脱、理智上宽容他,但情感上,我绝对不可以饶恕他——我知道他和母亲相爱,可也是他先放弃的母亲。唐晓翼和我说过,父亲假死后找过母亲,母亲无法接受丈夫为了女儿、舍弃爱妻,两人谈崩,母亲选择向深渊自杀。

从这个层面上来说,父亲是造成母亲如今结局的隐形推手,如果他当初没有选择为保护我而隐居后台,那么至少,到现在,我可能还会拥有一对琴瑟和鸣的父母。

这么随意地评判长辈抉择的利弊,的确不够厚道,况且我是导致父母决裂的重要因素之一,如果我也开始质疑父亲决定的正确性,那么父亲这些年来的努力就太过一厢情愿了,他的出发点始终都是为我好。

难道为了女儿就可以放弃妻子吗?

陪伴你一生的难道不是妻子吗?

思索到这一步就走进了死胡同,我不想再纠结下去。我只觉得眼皮好沉重,唐晓翼的到来是一种征兆,提示着我可以放心了,我尽可以睡死了撒手了什么都不管了,反正有人来了,他会帮我处理好所有我不想面对的事情。

我转身过去,趴在唐晓翼怀里。我依旧跪在蒲团上,唐晓翼半跪着,扶着我抱着我,让我倚靠着他。我抬起眼皮,最后看了一眼逐渐亮起的熹微天光,然后便闭上眼,放松自己,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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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时,发觉自己正趴在唐晓翼身上。我们的身侧是雕花窗棂,外面就是荷花池。三月份,新荷刚刚长出来,一根根枯黄的空心梗间支着一小片的碧绿荷叶,像点缀在浅黄玉盘上鲜翠欲滴的翡翠珠。我睁着迷蒙的眼睛,看了看窗外,待视野渐渐变得清晰,我才把目光移到了唐晓翼脸上。

他像是也睡着了,阖着双眸,长睫随着呼吸起伏轻轻颤抖。

这些年我没有再剪头发,从一开始的过耳发长到了如今的及腰发,披散时乌压压的一片,视觉冲击很强。

唐晓翼抱着我躺在窗边的美人榻上。我对这张美人榻的最直观的记忆是母亲,她躺在这里,就着窗外的荷塘月色,翻看手头的书本。青丝在榻上流泻成一条河,她与父亲在这张榻上接吻拥抱。父母的耳鬓厮磨于今时今日降临到了我身上。

我撑起身子想好好地看一看他,手扶着榻边,稍稍支起身子,抬眼时发现唐晓翼已经醒了,也许他方才只是在闭目养神。我想到他应该是连夜坐飞机赶回来的,倒时差的感觉想必不太好,眉眼间疲惫的痕迹很深,看得我一阵心疼。

我抬手抚着他的额头:“累吗?累的话就再睡一会儿,我守着你。”

“不用,”唐晓翼小幅度地晃了晃脑袋,眉间疲惫褪去一些,“你睡的时候我也睡了一下,现在精神总比之前好一些。”

“……不好意思,我家里出事,还要麻烦你赶回来……”其实他回不回来都没关系的,但我得承认,唐晓翼在我身边,总比我孤身一人来得让我舒服。

他说话时惯常使用漫不经心的语调,像是什么事情都不会被放在他心上,但某些时候这是纯粹的逞强。只见唐晓翼笑了笑:“这有什么,也许我帮不上什么忙,但我想这个时候你也并不需要帮手吧,你只是想要陪伴的温暖。”

我把手交叠着压在他的胸口,脸埋下去,整个人重新趴回去:“……你越这么说,我越不想起来了……”

这一刻我是真的萌生出了逃避的想法。我不想出去,因为我知道一旦我离开这张美人榻、离开这个男人身边,我要面对的便是母亲的葬礼、父亲的失踪以及家人的冷漠和蔑视。我绝不想去处理这些消极的事情,它们是散发着腐臭味的沼泽,我踏进去就会被缠住,越陷越深。

但我是宋家的大小姐、父母亲的女儿。

天底下除了我,没人可以承担这份责任。

我重新支起身子,翻身下了美人榻。这是我九岁以前在宋家的住所,陈设大致未变,我循着当年的记忆找到了梳头用的刷子,拢过头发梳了起来。

我背对着唐晓翼,但我面前的木框铜镜里模模糊糊地映出了他的身影,他也坐了起来,坐在美人榻上看着我梳头。

“对了,在你睡觉的时候,宋家人来找过你好几次,说等你醒了以后,去一趟祠堂。”他说道。

“呃?”我放下刷子,用皮筋把头发绑好。早不叫晚不叫,偏偏挑在我极度虚弱的时候叫我,真是用心良苦。

我洗了个脸,深感这是上战场之前的个人清理工作,就像死刑犯行刑之前要好好地吃一顿饱饭。我晓得去一趟宋家祠堂估计得要掉我半条命,他们的腌臜手段我清楚得很,唐晓翼在这里,不大可能动用私刑,最多言语羞丨辱一下。

我无法忍受的乃是他们有空对我进行人丨身攻击,却没空去母亲的牌位前好好地上一炷香。

推门出去时,唐晓翼跟了上来。我抬眼望去,门外正站着大侍女和宋寅容。

大侍女仍是昨天那番白丧事的装束,宋寅容换回了素色长袍,见我开门出来,二人眼光齐齐看来,连行礼的动作都是同步的,异口同声:“空竹长老与太夫人请大小姐移步家族祠堂。”

“空竹长老”这一称呼使我神经稍稍松懈。在唐晓翼的叙述中,这位空竹长老是八十多年前往事的见证者之一,也是他将“小女”血脉带到了宋家,是他赋予了宋家直系女性新的使命——继承“小女”血统,成为被利益集团争斗抢夺的无辜羔羊。

但于我而言,我对灾祸的开端——“空竹长老”宋书并无太多怨恨,相反,我对他怀有一种久违的向往与喜悦。也许是因为从我出生开始,他就特别喜欢我,甚至将他自己的字(“颂伊”)赠给了我。

也许早在我被确认为“小女”之前,作为普通人的宋书就已察觉到了我身上与世俗格格不入的那一份特质,于是他抢在了所有人之前,先为我拟定了与众不同的名号。

大侍女和宋寅容走在前面,我和唐晓翼走在后面。我注意到虽然此刻太阳看上去像是处于天空中央,但位置偏西一些,说明现在已是下午。我睡了这么久吗?我回过头问唐晓翼:“现在几点了?”

他答道:“下午两点。”

居然真的睡了这么久……

从我住的厢房到家族祠堂,正是十一年前我走过的那条路。

六岁的我,在生日那天,被大侍女领着,走过长廊。我看见园林里落了鹅毛大雪,一层一层地堆叠着压下来,像要把这纸板般的景色压垮了压瘪了。

十七岁的我,在母亲故去的第二天,被大侍女和宋寅容领着,走过长廊。三月份的柳梢冒了绿,迎春花开了,在枝条上缀着棉絮似的轻飘飘的一团鹅黄。

在小时候看来无比漫长的路,长大后来走,竟不用五分钟便到了。

祠堂里的烟雾散了些,他们也都没有跪在蒲团上了。空竹长老为首,太奶奶居后,二位宋家里最为德高望重的长辈身后,方才是宋明坤一辈的长老。我没有跨进门槛,站在门前,直直对上空竹长老的眼神。

按照规矩,我这种行为算作大不敬。

但我不在乎。

空竹长老与唐晓翼是同一辈的人物,可我身边的郎君依旧年轻俊美,空竹长老却已垂垂老矣。他佝偻着背,那一身漆黑长袍仿佛只是为了衬托气势,可惜内里不够坚定,再如何假借外物也像虚张声势。空竹长老手里拄着一根蛇头拐杖,望着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和先祖真的一点都不一样,”空竹长老说道,“可是你们的眼神。对比起来,还是颂伊你比先祖坚硬锋利。”

我从不觉得可以用“坚硬”“锋利”一类的词来形容我,空竹长老口中的“先祖”便是宋寐之了。

我不关心我和宋寐之的相似度有多高、差别究竟在哪里,今天我只在乎一件事。

“母亲的死,是不是有问题?”我说道。

祠堂里沉默下来。空竹长老眯着眼睛,眼角褶皱深刻,混浊的眼珠黯然无光,像个死人。太奶奶机械地转着佛珠,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也许在看房梁上的燕子。

我在这难丨堪的默然中察觉到我触摸到了事情的真相。

此时再问“凶手是谁”未免显得我太过傻白甜,因此我换了下一个问题:“为什么你们不去参加母亲的葬礼?就算只是上一上香、烧一烧纸钱都好。”

回应我的依旧是沉默。长老们交换着眼神,没有一个人发声。

各有各的打算,心怀鬼胎,没有人真正在意死者。

我和母亲所属于的,就是这样的一个家族。

“……我真怀念以前,”我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我只是凭着一腔冲动,努力地、认真地说着,“以前,为了抵抗外来的觊觎者,你们可以同心协力编造谎言、封锁消息、拖延时间,亦有破釜沉舟的勇气,将我和母亲开除出家族,埋没履历背景以保护‘小女’……可是现在呢,现在的你们,到底算什么呢?族人被害,明知凶手姓名,却放任其逍遥法外,甚至默契地配合凶手掩盖犯罪事实、粉饰太平……我该说什么呢,该夸奖你们,演技与日俱进吗?”

空竹长老嘴唇动了动,他说道:“颂伊,没有人是可以面面俱到的,你所看见的是一方面,我们所决定的也是一方面,你不需要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肆意指责我们、批评我们。”

“我当然知道这些道理,但是——”我嗓子里好似憋了一口气,用尽全力才把这句话说完,“死的人是我的妈妈!”

我怎么可能做得到再以纯粹的理性来考虑方方面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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