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在这种情形下,他们还要求我换位思考,指责我口无遮拦,那么我在自认理亏的同时,难免会感到委屈和难过。
我的血亲去世了,我却无法为她讨回公道、还原真相,令她蒙冤入土,这怎么为安。
与我的激动形成对比的,依然是宋家的缄口不言。
空竹长老也放弃了说理——或者是说服。他拄着拐杖,眼神看着我,也许是在看我身后的某处地方。
他们真是过分,也真是聪明,知道我不能把他们怎么样,我发泄完了会做回乌龟,他们只需要保持沉默,让我处于尴尬境地,甚至不费一兵一卒,就可以把我击溃。
我低着头,出门前扎好的头发不知为什么又散了下来,垂在颊侧。我调整着呼吸。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这一拳出去,不仅打在棉花上,这棉花里还藏着千万根细针,扎在皮肤上,不疼,但让人极为不舒服。
眼眶很酸,当视野范围里的地面出现了一两点深色圆形时,我才意识到我哭了。
眼泪止得很快,从母亲去世到现在,我只在这几秒钟掉了眼泪。当人处于一种极度复杂的消极情绪中时,哭泣往往是被宕后的举止。
和他们在这里对质不会得到有价值的线索,我还不如回灵堂去和母亲多待一会儿。
我转身,往灵堂的方向走去。随着我转身的动作,原本凝滞的祠堂气氛重新开始了涌动,长老们低低的议论声响了起来,我懒得想再多了,转了个弯就彻底听不见祠堂的动静了。
唐晓翼没跟上来,我也没在意,他是个成熟的孩子了,有目的有理想,这种人往往比较让人放心。
我回到灵堂,遗像前的香炉里插丨着的线香被人换过了,供桌下小小的一堆纸钱燃烧后的灰烬,看来我不在这里时,多少也有人照拂着这里。我心里稍稍安定了些,重新跪到了蒲团上。这回我抬起头,直视着母亲的遗像了。
我不知道这样是不是对死者不敬,我就是想好好地看一看她。
黑白的遗像未能毁减母亲的美丽半分,反而令她更加精致隽永。那是母亲的证件照,正脸对着镜头,鬓角碎发拨到耳后,头发有着波浪形的优美弧度,穿的深色旗袍,看不出颜色。她的眼睛专注地盯着镜头,也就是盯着我——我与她通过照片对视,一瞬间错觉母亲还在,她就在这个小小镜框的背后,与我对视。
的确,她就在这个小小镜框之后的棺材里,与天地共眠。
我在灵堂里待到下午六点,这个时间还是来灵堂的宋寅容告诉我的。他在门口张望一下,见我跪在里面,便走了进来:“已经六点了,你去休息吧,今天我来守夜好了。”
起身时我才发觉,因为久跪,我的腿酸软无比,甚至还有麻麻的感觉。起来时我一时间用不上力气,脚下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宋寅容明显有一个托扶的动作,但我随后便站稳了,他那还没碰到我的帮助之手便尴尬地收了回去。
“今天上午也是你在这里吗?”从昨天到今天早上都是我在守着灵堂,缺席的只有今天上午,而宋寅容会在这时来,说明他是有自己的打算和抉择的。
宋寅容点点头,说道:“你要不要去吃点东西?现在正好是饭点,他们正在水榭那边聚餐,如果你不愿意和大家一起的话,你也可以直接去厨房端点饭菜回屋吃,我和厨房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
我摇了摇头。说实话,从昨天到现在,我都没吃什么东西,但我不觉得饿。我只是觉得好困好累,只想倒下睡一觉。
对宋寅容说了声谢谢,我正要离开,他犹犹豫豫地出声道:“唐先生也在水榭那边。”
唐晓翼在那边,也不算在我意料之外,他爱在哪就在哪,我没有圈定过他的活动范围。宋寅容此言也只是为了告知我,我的男朋友的去向而已。
我摆摆手表示知道了,就走出了灵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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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等到夜幕完全笼罩下来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我起身去开门。
来的果然是唐晓翼,他说了一句“你在啊”,就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我。用保温壶装着的白粥与几个小白馒头,我接过来放在桌子上,他跨过门槛:“你这两天都没吃什么,不敢给你带太油腻的,喝点白粥比较好。”
几口白粥下肚,因饥饿与疲倦而紧绷收瘪的胃部舒服了许多,我把一个小馒头拿在手里,慢慢地吃着。
屋子里没有电灯,只有烛台,我嫌麻烦,没点蜡烛。唐晓翼说着“为什么不点灯”,到处在找火柴和蜡烛。我听见他一个接着一个地拉开抽屉,忍不住凭着记忆提醒他:“应该是在左边墙角的五斗柜的第三排抽屉里。”
“刷拉”一声,又是他的声音:“找到了。”
过了几分钟,我的小馒头吃完了,蜡烛也点起来了,唐晓翼坐到了我对面。我又拿了一个小馒头,他没看像仓鼠一样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馒头的我,而是一只手托着脸颊,另一只手里拿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
“你今天下午去干什么啦?”虽说我随他自由活动,但我还有基本的好奇心,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下午活动一下,傍晚就和宋家人一起聚餐了。
他没抬头,眼睛专注地盯着手机,嘴上还在答我:“你怀疑阿姨是被人杀死的,我就顺着这个思路查了一下,发现的确是这样的。现在凶手已经被控制起来了,我帮宋家解决了一个大麻烦,所以他们请我吃饭。”
他没有用“你家”,而是“宋家”,说明唐晓翼并不认同我是宋家人,这一点让我很舒坦。
对于杀害母亲的凶手,我反倒不是特别感兴趣。已经有人替我处理凶手了,现在更令我寒心的是宋家模棱两可的态度。不,都不能说是模棱两可,偏向于消极的息事宁人。
把晚饭吃了,我也拿出了手机。昨天,在从岐苏来临杭的路上,我就把手机关了机。今天把手机一打开,只有秦卿的消息,她问我家里还好吗,想必是通过兰斯洛特或者唐晓翼知晓了我的情况。我回她,一切都好。
回完以后我发现好像无事可做,便把手机收了起来。碰巧,唐晓翼也收起了手机。我和他目光碰了一碰,脑子里冒出来了一个词,脱口而出:“要不我们两个……学习?”
唐晓翼不赞成的眼神:“你真的应该放松一下了,整日里辛辛苦苦的,脑袋都放不清白。”
蜡烛快燃到底了,我惊讶:“这根蜡烛怎么烧得这么快?”
“感谢上帝吧,宋朴,平时都没人住在这里,我能在抽屉里发现火柴和蜡烛,它们居然还没受潮,就已经谢天谢地了。”他说,“这根蜡烛本来就只剩下一半了,你吃东西又吃得慢,它当然烧得快。”
唐晓翼看了眼时间,起身绕到我这边,把我拎起来:“八点了,如果明天早上六点起,你还有十个小时的睡眠,所以现在就去睡觉。”
我被他推到了床边,察觉到他要转身离开,我伸手拉住他。光线不稳烛影摇曳,唐晓翼回眸看我,我问了一个有点傻的问题:“你去哪里?”
“我去外间坐着,再不济就在美人榻上睡一宿。”他笑了笑,以为我是安全感不足,“我会守着你的。”
烛光又是一阵颤动,生命行将就木。
那慌乱的末世般的光影落在我眼底,我好似洞悉了这府邸、这些人乃至这世界最终的湮灭结局,它们在我眼前像花朵绽放的过程,一层一瓣地次第盛开,然后凋零。
我像站在悬崖边缘,脚下的悬崖、眼前的天空都在破碎肢解,留在我脑海里的唯一想法、唯一执念便是——攥紧面前的这个人。
蜡烛燃尽了,火光一闪,彻底消失。房间沉入了黑寂的深海。
深海里不见光也没有热,我的声音像被重压过滤,扭曲变形:“不要走。你抱抱我吧。”
倏地有光在墙上滑过,是门外长廊上巡逻的侍女,手持灯笼散发出的光透过窗纸,在墙上如蛇行游离,像一抹鲸落带来的光拨开了深海的漆黑。那几秒钟微微照亮了唐晓翼的侧脸,他没有表情,又像是表情很复杂。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归于黑暗之后,他说道。
……*
我的一切社交功能都已崩坏。
在这宁静寂丨寞的深海,在这被鲸落眷顾的死地,在这走向灭亡的殿堂。
……*
我只是在借此移情而已。
是否获得肉丨体上的疼痛亦或欢愉就可以暂时遗忘关于现实的记忆,我不想再想起母亲的容颜、宋家的嘴脸以及父亲的疑问,我真正地逃避了这一切。我想借助人类最原始的动物活动,抛弃人区别于其他动物的特质。包括感情、思考和记忆。
这段时间里被本能奴丨役的我,也许才是最真实的我。
……所以。
请以生者之酒液注满我这亡者之杯盏,层层朱门洞开,让神灵的棺木通过,直直抵达丛林深处的神宫。那座神宫名为镜照,是过去在崐色灵山上,华氏与栗本抚遗为我建立起的,属于我的、属于“小女”的镜照神宫。
由神灵细心照料耐心等待的三角状浅池中,会诞生出一名珠圆玉润的可爱孩童。他配着金璎珞的项圈,戴着雕莲花的银镯,在池水的包裹中慢慢长大,顺着棺木来时的通道走出朱门,在花团锦簇中降临人世。
当他发出第一声哭声时,就代表着……母体身上的灾祸,已经被转嫁到了他的身上。
神灵的目光,将紧随在他的左右。
……*
我闭上了双眼。
坟墓般的寂静。母亲躺在棺材里时,肯定也只能听到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