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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腾小说网 > [查理九世同人]烨枝 > 第92章 终将归去

第92章 终将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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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我说,对大侍女说,“你出去,把门关上。”

大侍女当然不同意:“大小姐,这不合礼数,会坏了规矩。”

我喝到,把自己这些年所没能掌控的大小姐气概一齐发挥出来:“出去!我要和妈妈说些话!”

大侍女顿时噤声,退了出去,把门关上。

隔绝了外头细细碎碎的烦人讨论声,我和母亲处于一个安静的环境中。这是包囊了她的童年、少女、成人阶段的一间屋子,是她的闺房,而她死后灵柩被停放于此,是否可以视作是落叶归根。

我把盘扣解得更多,使领口敞开得更多,于是我看到了母亲死亡的真相。

*

但这种刀法会导致一个后果——血会大量喷溅出来。

母亲明显被仔细清理过,但也许是时间匆忙,对方遗漏了某些血迹,没能擦拭干净——不,凶手都有空给母亲穿上这袭孔雀蓝旗袍,心理素质想必相当过硬,没理由漏了这些血迹。

还是说……我脑子里闪过一个想法。宋家人实际上知道母亲是被他人所杀,为了体面,清理了尸体,为她穿上旗袍,伪装成上吊自杀?

我把盘扣重新扣好,对着母亲双手合十,闭目行礼。此时,即便我不信教,也在心里为她祈祷:请让她在阴间、在以后的无数次投胎转世中,过得比这一世要好吧。

请安安心心地成为一名美丽而幸福的人吧。

走出房门,周围的宋家女眷都用戒备的眼神看着我,大侍女迎上来,向我行礼:“大小姐。”

我正好有些事想问她,借口请她领我去见宋家主事人,路上套套话。

“为什么母亲会回来?”母亲一般在岐苏活动,很少回临杭,我首先比较疑惑这个。

大侍女顿了顿,觉得回答这个问题无伤大雅,我这个“大小姐”这点知情权还是有的。她没回头:“几天前,熏夫人带着尹攀先生回来,住在园林里。”

“为什么她会带尹攀回来?”我都懒得称呼他为“伯伯”了,现在他在我心里就是头号嫌疑人。

有前科、对我母亲意图不轨,我会怀疑尹攀也很自然。

“因为宋熏已准备与我结婚,这次和我一起回来,算是见家长。”尹攀的声音突然响起,他从某个拐角里走了出来,朝我走来。那张写满伪善的脸庞上挂着悲痛的表情:“但是又有谁知道,我们还没能结婚,宋熏她就……”

我想这位伯伯真的很厉害,在我父亲去世时,他脸上也是这样的表情,如出一辙。他是有无数个面具吗,遇上什么事情,直接戴上对应情绪的面具,都不需要酝酿感情。

我估计了一下,猛地追上去,揪住尹攀的领子,把他扣在墙壁上。

尹攀没想到我会忽然发难,更没想到我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我揪着他的领子,隔着衣服,指节狠狠地碾在他的喉结上,用力按下去。

尹攀虽然是北方男子,身量却不算高,在净身高一米七的母亲身边,都显得捉襟见肘。我只需要稍稍踮起脚尖,就可以和他处于同一视线水平。

“你在做什么梦?”我一字一句、慢慢地说道,“我的妈妈、怎么可能会和你结婚?”

尹攀的面具破碎了一瞬间——只是一瞬间的事情,眨眼间他脸上仍是无懈可击但令人感到恶心的悲痛表情:“小朴,你在说什么?我是真的很遗憾,我很爱宋熏,她的突然自杀,我和你一样难过。如果怀疑我、伤害我可以让你好过一些,我任你打任你骂,但请你不要怀疑我对宋熏的真心好不好?”

我一把松开他,用尽全力把打他一巴掌的冲动压抑下去——事实上我恨不得把他撕了,但那太血腥暴力了。我转过身,丢下一句“我有出气筒”就直冲冲地走了,在一旁看傻的大侍女很快跟了上来。

我也懒得理她了,往前走一段距离就是宋家祠堂,大开的门前烟雾缭绕,佛香四溢,太奶奶和长老们在祠堂里跪成一排,低头诵经。大侍女见状,知道不该带我过来,我不想说什么,转身回了灵堂。

灵堂里的基本陈设已经做好了,棺材敞开着。那帮女眷整理好母亲的遗容后,便会把她抬过来放进棺材里。我坐在长板凳上,望着灵堂外的园林景色。这是我生于此长于此的地方,为什么我今天会觉得这些景物如此的陌生。

远处那座,被树木遮蔽着只能看见一枚塔尖的木质塔楼,小时候母亲经常带我去那里看书。往往是她看书,我坐在地板上晒太阳。那时的太阳仿佛都有甜味,揉入了拉长成丝的金黄蜂蜜,胶着缠绵着从半开的木窗里透进来,空气里全是丝丝入扣的甜蜜。我趴在母亲大腿上,她捧着书本轻声诵读,温婉柔和的嗓音像催眠曲。

近处的松树林,晚饭后我们一家会来这里散步。树木遮天蔽日,运气好,还可以撞见野生的小松鼠,拽着蓬松的长尾巴,抱着松果四处乱窜。个别胆子大的,会主动亲近人类,如果有缘,还能抚摸到松鼠,毛尖微微地扎在手心,柔柔的软软的。母亲很得动物喜欢,不仅松鼠会亲近她,鸽子、燕子、家犬、家猫……它们都很喜欢母亲。

记忆又被拉回了最美好快乐的童年时光。母亲在蒸汽弥漫的温暖厨房里端出精美的糕点和菜肴,母亲在爆竹声声的辞旧新年里往我口袋里塞进沉重厚实的红包,母亲在萤火飞破的清凉七夕邀月乘凉,手中仕女纱扇轻摇,卷起凉风惊动流萤,微光荧荧,她半阖长眸,即将酣然睡去却又倏然醒转。

母亲死去的模样忽地覆盖了一切的记忆,她紧闭双眸,欲盖弥彰的勒痕与旗袍下是她的劫数她的宿命。她是宋家女子,从小便被教导以继承“小女”血统为荣,可雍容如太奶奶、绝美如母亲,都没能继承这神圣而罪恶的血统,唯独是我、我——她恨我,她也爱我,我是她的仇敌,是她的女儿。

可是这样的母亲、我的母亲,却被人杀死,被伪装成自杀,如今即将入棺,七天以后下葬。

……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没有证据、没有后台、没有地位。

灵堂后端传来响动,我抬眼看去,女眷们犹如一团白雾,托着母亲进来,把她放进了棺材里。棺盖抬起,虚虚盖上,被架起的棺材下放了一盏油灯,燃着幽幽的火光。这群鬼魂般的女眷又散去了,只剩下我和母亲待在灵堂里。

我跪到了蒲团上,低下头,视野范围里只剩下我的衣服、蒲团和一小片暗白的地板。灵堂里很安静,除了火舌舔丨舐灯芯发出的细微啪嚓声外,就只有风偶尔拂过、灵幡飒飒作响的声音。没有人来,偌大的宋家除去祠堂里阵阵诵经声外,只有我在为母亲守灵。

所谓大家小姐,故去以后,所得到的、所剩下的也不过这些而已。

我已不记得我究竟跪了多久,我内心绝无恐惧,反而因为知道母亲就在那里、就在棺材里,我感到安心。在这之前我经常与母亲以安静环境共处,我们一墙之隔,她在自己的卧室里,我在我的卧室里。同在一个屋檐下,母女俩交流却少之又少。

那时我总怕母亲突然发难,现在我却多希望她突然发难——至少能让我从这恍如噩梦、恍如恐怖游戏的场景里惊醒。

没有人来,没有人来吊唁母亲,没有人来关心我。

我没有吃早午晚饭,低血糖的症状凸显出来,眼前阵阵发黑,可我吊着一口气:我不能倒下。我把手摁在地上,撑着身子不许自己倒下,我连抬头看一看花团锦簇中母亲的遗像的力气都没有,我只是坚持着——如果我倒下了,这座灵堂里就没有为死者守护的业力了。

意识模糊中时间流逝似乎变快了,我模模糊糊地感觉到有人来了,他在我身边放下了什么,用手轻轻地推我,似乎是宋寅容的声音,他劝我——我听不清——他说:“……吃……你不……对不起……”

而我摇着头不想回答他,他沉默了一瞬,悄悄地离开了。

他在我身边放下了什么,我也不知道。

低血糖更加严重,我感到四肢无力,胸口好似被压了一块石头,我几乎要喘不过气来。那些声音全都离我很远,我听不见燃烧的声音,听不见风的声音,听不见深夜里虫子的声音。我在回忆,那些纠结的、错乱的回忆,母亲、妈妈、宋熏、熏夫人——你真的不回来了吗?

幻觉里高楼坍塌,沧海桑田,一万年一次收合轮回,三千世界净琉璃,花开至天涯海角,雪落满人间。一会儿热一会儿冷,就像狂人又哭又笑,但我做不出那么丰富的表情。

我想我身体真的很差,才不吃不喝一天就虚弱成这个鬼样子,真是丢人现眼。

意识涣散间一双温暖的手抚了上来,他从我身后拥住我,一只手扶着我的肩膀,另一只手覆盖上了我的眼睛。我闻到了一股遥远的檀香,像隔着记忆的鸿沟,我吃力地从灰尘与阳光的气味中分辨出了沉郁华贵的檀香味。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把身体往后仰,他正好也站起来,朝我弯下腰。我的手臂搭上他的脖颈,睁大眼却怎么也看不清他,我说:“为什么来的是你——而不是我爸爸?”

为什么父亲不来参加母亲的葬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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