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睡梦中,她再次听见他的声音。像是又回到了那个时候,她与姐姐青木待在一起。青木是某大学的学生,那天,她接受了姐姐的委托,去找姐姐的朋友。
姐姐与朋友约好了在钢琴房练琴,却因为临时有事而无法前往,拜托栗本抚遗去向朋友解释。
她推开琴房的门。那天阳光很好,或者说遇见他的每一次,阳光都很漂亮。
高大的落地窗,一室阳光明亮得刺眼,她眯起眼适应这过于盛大的光,目光梭巡一周便看见了那架华丽的白色三角钢琴,以及坐在钢琴后的那个黑发青年。
那天,华清璃穿着白色的立领衬衫,领子被浆过,笔直地挺立着。他解开袖扣,折起袖口,手搁在黑白琴键上。那双碧绿的眼眸盯住门口亭亭玉立的少女,流转而过的是显而易见的惊艳情绪。
少女一头及腰黑发,中分温婉秀丽,精致的瓜子脸,五官活像是孤傲雕塑家刻刀下最华美幻丽的作品,足以名扬后世存史千年那个档次的。眉眼还很稚嫩,濛濛眼眸如积蓄了湍湍春水,懵懂若白鹿。
她说:“我是栗本青木的妹妹。请问您是华清璃华先生吗?”
声音也如珮环相撞般清脆动听,说话时嫩粉的唇开开合合,露出贝壳般小巧可爱的牙齿。
黑发青年点了点头,栗本抚遗继续道:“我的姐姐因为临时有事而无法赴约,因此特地让我来告知您一声,她说非常抱歉,也许可以下次找机会补上。”
“没关系的,”青年温和地笑了笑,“淑女的爽约也令人愉悦,倒是麻烦你了,特地跑一趟。”
栗本抚遗举了举手臂,白猫雪松正在她臂弯里打盹儿:“无妨,我就当做是带雪松出来晒晒太阳。”
太阳太暖和了,晒得雪松懒性大发,路还没走一半儿就开始打盹了。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栗本抚遗明知现在该告辞了,可不知为何她不想离开。脚好像在地板上扎了根,她望着钢琴后的青年,尚未察觉危险一步步逼近。
华清璃眉眼稀松,依然在笑:“不过,既然你的姐姐无法赴约,而我今天又必须要练琴,可不可以请求你代替你的姐姐,和我一起练习呢?”
栗本抚遗听见自己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好。”
华清璃打开了落地窗,他们在阳光与清风中弹钢琴。
雪松被放在地板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手指交叠在一起,指尖相碰传递体温,华清璃的唇就在栗本抚遗耳畔,呼吸间有兰花的清香。少女莹白的耳朵尖儿上一抹绯红,她戴着花朵形状的耳环,水晶白贝上镶嵌细碎钻石。
华清璃突然感到有点渴。
栗本抚遗穿着浅灰细格纹连衣裙,蹬一双白色系带皮鞋,她素白的纤长手指搁在琴键上时,这一幅静画便已美不胜收。
她耳后有许多浅棕色的小痣,浮在白皙的皮肤上。
比起姐姐青木,栗本抚遗的音乐天赋好上太多,她完全跟得上华清璃,合奏起来得心应手。
她垂下眼睫专心弹奏的模样更具有雕塑的美感,额前碎发轻轻挑动,在日光照耀下呈现出绝美的乌金色。
从手臂到指尖,白腻的肌肤上一点毛孔毛发也无。
嫩粉唇角天生上扬,涂了薄薄的一层唇彩,唇线分明,五官立体清晰。
她属于中规中矩十分标准的美女,富有东方情调,无论是眉骨的起伏、鼻梁的挺拔亦或小巧的鼻头,还是精致的下颌。苹果肌凸起,整个脸型类似于桃心。
叮叮咚咚的琴声在空气里流淌,手指在琴键上纷飞翩跹,栗本抚遗微微眯起眼去感受身边男人弹琴时不可避免触碰到她的身体。他肌肉轻轻绷紧,骨骼流畅优美,呼吸轻盈,进退间牵动衣料,会沿着身体线条勾出漂亮的形状。
他们像是置身维也纳金丨色丨大厅,高朋满座举世瞩目,所有人都看着他们相偕演奏,奉上一场听觉盛宴。
可是栗本抚遗却突然感到孤独。
他们并肩,四只手在黑白琴键上游弋,交错着敲打下上下琴谱,默契配合得仿佛已磨合多年的搭档。
但他们明明才第一次见面。
从进入这间琴房的那一刻起,当栗本抚遗与华清璃对上眼神,彼此灵魂当中某样东西倏然觉醒。
迅速辨别、确认、配对,然后他开口,或者她开口,完成最终的连接。
像是她去看远古生物化石展览。昏暗的展厅里,巨大的恐龙骨骼被拼装架起,她穿梭在骨架化石之间,忽地进入一处充盈着莹蓝光线的秘密通道,两边都是玻璃,玻璃后是被灯光照耀得五光十色的海洋生物化石。
为了适应远古地球残酷的生存环境,它们大多长得十分丑陋原始,栗本抚遗隔着玻璃一一看过去,心中尊敬油然而生。人是由这些最初的生命一步步演化而来的,它们与她存在某种隐秘的血缘关系,她天生便亲近它们。
然后她偏过头,就看见了通道尽头的华清璃。
他就像是站在进化链的最终端一样。
她浮游泅渡了一生都想接近的邂逅。
心音震颤,耳膜鼓动,脉搏跳跃。
肾上腺素与多巴胺分泌过多。
五线谱到了终点,摁下最后一个琴音。栗本抚遗正想收回手,右手骤然被覆上了华清璃的左手。
栗本抚遗看向他,对上那双美丽的碧绿眸子。
华清璃双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喵——”
一声软绵的猫叫打断了他的意图。
栗本抚遗即刻起身,如同种子离开蒲公英,她走向雪松,把刚刚醒转的主子抱在怀里,手指拢起轻轻地抚摸着它柔软的毛发。
少女芳香湿润的发丝轻轻拂过华清璃的鼻尖,他想抓住它,最终握在手指间的仅仅是空气。
“你的音乐天赋很好,学过乐器么?”他问道——虽然,他一开始想说的并不是这个。
栗本抚遗转过身,望着华清璃:“在家时学过三味线。”
“很好。”华清璃说,“真的很好。和你弹琴很愉快,谢谢你。”
栗本抚遗笑了笑,迈开步子准备离开。
可她听见青年说:“以后还可以和你一起弹琴吗?”
他的话对她来说有如魔咒,一旦发出请求就像是无法违抗的命令,她只有点头答应的余裕。
像之前第一次、之后无数次一样,栗本抚遗说了一句:“好。”
这一个字便成为了他们之间的起始与终焉,当她遇见他,当他和她合奏。栗本家因为几十年前的际遇而漂洋过海来到中国,于镇丽遇见华氏。继承人相见,确定关系,犹如识别信息进行配对,构筑建造一个虚假的乌托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