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果然失眠了。
我躺在医院散发着消毒水味道的被子里,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脑里乱哄哄的,什么都有。沈文宣的脸庞,Nacy的脖颈,还有华清璃的眼睛。
摩挲着陌生的被褥,我翻了个身。病房门留了一条缝,走廊上的光漏了一些进来。
我走下床,趿着鞋子溜到门边,透过门缝我看见唐晓翼坐在走廊上的长椅上,他低着头在看手机,头发略有些长了,卷卷地垂在耳畔,睫毛翘起的弧度很柔和。
像是察觉了我打量的目光,他转过头来对上我的眼神。这一瞬间我们像是回到了刚认识不久的时候,我害怕他恐惧他,他则对我有着某种不清晰的态度,两个人的距离忽远忽近。
此时我感到距离他很远。
唐晓翼起身,推开病房门,我顺势后退了一步。我有168,在女生中并不算娇小,但他是真的高,站在我面前时压力感扑面而来。
我转身想回到病床上,他揽住我的腰,将我拉向他。
我后背贴上他的身体,少年身上浓郁的檀香味把我笼罩住了。
黑暗当中唐晓翼隔着单薄的病号服摩挲着我的骨殖,从腰侧到肩膀,再往下游过手臂。沉默与静谧当中我像是能听见心跳的声音,终于我像是不堪重负一般,弯下了腰。
“……你想说什么?”我声音有点哑。
“半夜三更不睡觉,看来你是在害怕,或者有心事。”他附在我耳畔说道,“而我不一样,我在想你。”
一股奇异的电流从耳根蹿起,往下刺穿脊椎,蔓延到尾椎骨才宣告暂停。
我逃开,转而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透过被子我好像还可以听见唐晓翼的笑声,他好像觉得我的反应很有意思。
唐晓翼拉开椅子在病床边坐下,他说话了,笃定我听得见:“宋朴,现在我和你依然是情侣关系,所以我对你做什么都在情理之中。”
那也不能成为你恣意妄为的理由。
我根本就是懒得理他。我多想立刻睡着,可是今天晚上我却该死的清醒。
既然如此。
我生出些许自丨虐的想法来,翻了个身,把脸对着他。我看见他整个人都坐在黑暗里,只勾勒出半边轮廓,即便如此,脸颊线条也很漂亮。
我知道他看得清我。
“唐晓翼,”我说,“你到底想怎么处理我?”
唐晓翼动了动,虽然我没看清他的动作:“重复同一个问题有意思吗?”
“那就请你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
“答案是我要达成我的目的,同时我也要你。”他说,“相信我。”
“你说这个‘相信我’,意思到底是相信你会这么做,还是相信你能在不伤害我的前提下达成你的目的?”
“……”唐晓翼顿了顿,“我真想回避你的问题啊。”
此刻宋朴和唐晓翼已经不再是亲密的情人关系,这更像是一场谈判。
我知道他一旦决定了一样事情,就一定会做到底,不计代价,不在乎牺牲。但是这个“代价“牺牲”涉及到了我,我必须理性对待。
我太需要知道在这个局里,我到底要被榨取到什么地步了。
我盯着唐晓翼,他应该也在盯着我、观察着我的脸庞、寻找着我的破绽,然后一击即破。
“……还需要一点时间,”他说,“再宽容一点……我可以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
我摇了摇头:“没有时间了。”他已经寻找了“小女”找了几十年,时间再多,到现在也已经站在了节骨眼上。
问话在舌尖滚了滚,最终,我还是轻轻地问出了口:“……长生不老、长生不死真的很重要吗?为什么你不可以舍弃不切实际的梦想……做一个普通人……和我……”和我一样,和我一起……共度余生呢?
我想我是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唐晓翼,我已经设想过无数次以后。可是这些“以后”可能都没有机会实现了。
他没说话,但我已经知道他的想法了。
我不能理解,也无法理解——现在也没有必要理解了。
“好吧,”我说,“就这样吧。”
每次都是这样的。
华清璃以欺骗待我,唐晓翼也以欺骗待我。
我果然是在做连环噩梦。他们心中只有他们自己,没有我也不需要我,我的真心显得很多余,也很廉价。
这个时候就非常希望有人可以给我一个温暖的拥抱了。可惜目前唯一一个能给我拥抱的人,我并不是很想亲近他。
“……宋朴,你不要这样。”唐晓翼低声说到,我很少听见他气息这么弱,“我和你说实话,我现在也很乱,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我唯一可以确认的是,我不会放弃你。”
他站起来,对我说:“我以前说过的那些话你都可以选择不相信,你都可以质疑我的真心诚意,但是这一句‘我不会放弃你’请你一定要相信它的真实性。我很少做出承诺,且大部分都是暂时性的谎言,但只有这一句——”
“你不要再说了,”我打断了他,这是我陌生的唐晓翼,我不想面对他,“很晚了,我想睡觉了,晚安。”
我可能更愿意他表现得冷漠、无情、理所当然一点。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患得患失、犹豫不决、优柔寡断。
这只是让我看见他的虚弱而已,而唐晓翼不应该虚弱。
开门声响起,我又重新回到了一个人的状态。
我裹紧被子,闭上眼,想快快入睡。
事实证明,和唐晓翼聊天——说话,只会令我更加清醒。
我闭眼闭了一会儿,终于放弃了自欺欺人的睡觉行为,我睁开眼坐起来,突然肩膀被一只手摁住,那个人强行将我压回了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