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的6月。
我见证了沈文宣的叛逃,也见证了他的死亡。
风吹起白色亚麻布窗帘,带来中东炎热的空气。
我靠在病床上,肩膀上打着绑带,大腿上放着一本迟迟未看的小说。
门虚掩着,唐晓翼和医生站在外面的走廊上低声说话,他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我则始终把目光凝聚在窗户上。
距离沈文宣死亡已经过去了三天。
现在回忆起那一刻,我依旧觉得恐怖……他躺在我怀里,浑身都是血,而我肩膀伤口再度撕裂,身上也全都是血,有他的也有我的。
我从来都不知道一个人身体里居然可以流出这么多的血……可是这一幕就真实的发生在我眼前,我看见血从沈文宣身体里流出来,打湿衣裳沾上我的手指,温热的血液也浸湿了我的衣服。
鼻尖全是血腥气,我应该是在哭吧,不然为什么会有液体从我嘴角渗入,令我尝到咸味。
我无法想象我在失去父亲之后,又要再次经历失去亲近的人的厄运。
而且沈文宣死之前,告诉我说,我的父亲并没有死。
对于这一消息,我早有预感,但是经由沈文宣之口说出来加以证实,我却不知所措起来。
他临死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尹叔叔还活着”,对唐晓翼说的最后一句话却是“照顾好我妹子”。
那时唐晓翼扶着我的肩膀,我和他一起看着沈文宣的气息彻底中断、瞳孔彻底涣散。
我哭得不能自已,捧着他的脸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因为知道即使说了,他也听不见了。
多可惜啊。
我们认识了十七年,可是直到这一刻,我才知道我还有多少话还没有和你说。
因为我总以为我们来日方长,还有很长很长的岁月可以供我蹉跎。
你先我而去,等我死后,我又要去哪里找你呢。
唐晓翼放在我肩膀上的手骤然一顿,他抬起手掌,垂眸看我:“你也在流血。”
“……没有,”我抱紧了沈文宣,“那是……是他的血……”
“是你的。”
“华清璃给我注射了药剂,使我的凝血能力变差,伤口很难自然止血。”干脆告诉他我已经知道这回事了,“我之前受了伤,现在不过是伤口被撕开了而已。”
我偏过头看着唐晓翼,笑:“想不到吧,我什么都知道。”
包括你的想法。
我也都知道。
唐晓翼蹙眉:“你需要立刻处理伤口。”
我摇头:“不需要,死不了。”低下头将额头贴上沈文宣仍有余温的额头,“……我想和他待在一起。”
“宋朴,”他低低地叫我,声音骤然拔高,“宋朴!”
唐晓翼抓住我的手臂试图将我拖离沈文宣身边。
我剧烈挣扎拼命伸手去推他。
“我流血了又怎么样……”我声嘶力竭,像骂街的泼妇,“我流得再多、有他流得多吗?我……我只是想……”
挣扎的动作慢慢停滞,我捂住脸。
“……我只是想和他待在一起啊……”
透过指缝,我看见唐晓翼的眼神。
他看着我,昏暗血腥的房间里他眼里只有我,他看见一个伤痕累累怯懦无能的宋朴,他看见一个血迹斑斑无力回天的宋朴,他看见……
他为之心疼的宋朴。
我转过头去看沈文宣。他蜷缩在地上,像是又回到了那个晚上,他翻阳台闯进我家,累极困极睡倒在我身边。光影分割之间我看见他的脸庞,这一瞬他还是如少年时那般天真稚嫩。
终不似,少年游。
我该如何向他的父母解释,如何向自己解释。沈文宣中弹身亡的这一画面已经深深地烙印在了视网膜上,忘不掉抹不消,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闭上眼就能想起他死去的模样。
他唇角似乎还带笑。
唐晓翼从我身后把我抱进怀里,我转身把脸埋到他胸前哭泣。他抚摸着我的头发,在我发顶落下一个接着一个的轻柔的吻。
“我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断断续续,“你答应了我的,不会让他们死的……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是……我居然……”
最不想让沈文宣死的人是我。
让他为我而死的人也是我。
我是杀死沈文宣的刽子手——这一认识不断地折磨着我。
无心作恶,恶却已经铸成。
没有比这更令人难受的了。
“宋朴,没关系的,”他还在说,“错的不在你,你什么都没做,是安迪瓦兰杀了沈文宣,他是罪魁祸首。”
不是这样的。
错的是我。
就是我。
我抬头看着他。昏暗模糊的光线照亮了唐晓翼的脸庞,他的眼底落了一层朦胧的阴影,睫毛微微抖动,唇线流畅优美。
无辜的表情。他在我面前总是无辜的、温和的、宠溺的——我现在却觉得令人作呕。
真奇怪,明明我和这个男人是最亲密的恋人关系,他对我有别有用心的欲丨望,我对他也有复杂难堪的索求。我们这段恋情当中,又有多少真正喜欢的成分呢。
比如此刻我和他紧紧相拥,可我却想着他会怎么圆谎,而他——大概在想要如何安抚我吧。
我搂住唐晓翼的脖子,迫使他弯下腰来。唇贴上他的唇,并不深入,我贴着他微凉柔软的双唇对他说:“沈文宣告诉我,我的父亲还活着。”
我观察着他的表情,波澜不惊、不动声色,不愧是他:“他还告诉我,当初是你拿桃叶姐姐和他交换,要求他把我带到你面前来。”
指尖摩挲他后颈皮肤:“还有NME计划——”
唐晓翼攥住我的指尖,他的温柔情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面无表情。黑眸凝住我,他声音里没有任何起伏:“你想说什么?”
我想把手抽出来,不料离开的趋势只是令唐晓翼收紧了手臂,他把我紧紧地按在他怀里,拿出要将我嵌入身体的气势来。
耳朵被迫紧贴着他的胸膛,聆听到那在胸腔内规律鼓动的心脏的声音,我感受着他收紧的手臂圈在我身上时引发的疼痛。
我偏过头,正好可以看见倒在地上的气绝的沈文宣。
我感到无能为力。他最后居然把我托付给了唐晓翼,他应该很清楚唐晓翼最不可靠,他也明白把我交给他,无异于羊入虎口。
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难道沈文宣真的相信,唐晓翼对于我的喜欢——抵得过他对于长生不老的渴望?
我不相信。
他已经追寻这个梦想追寻了一百多年,而我遇到他不过短短几年,用这轻飘飘的几年去抵国难家灾、新生重建和千禧之年,是我太有自知之明,我知道以我的力量,绝对无法抵挡这如潮水般汹涌澎湃的百年,我只能被撕裂被破碎。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直接和唐晓翼摊牌。也许是沈文宣的死带给了我太大的冲击,也许是因为我还在盲目的无知的恃宠而骄——我想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他会怎么撒谎,他会如何欺骗我。
又或者坦坦荡荡地直接承认,争取寻求我的原谅。
“我什么都不想说。”我说,“我不想死。”
唐晓翼说:“我也不想你死。”他俯下丨身,唇吻上我肩膀的伤口,“NME的出发点是在不牺牲你的前提下达到我的目的,而现在又多了一个:保护你。”
我感到恶心:“你不觉得你很搞笑吗?”
“这个是华清璃赋予你的,”唐晓翼指尖扫过我的伤口,他眉眼低垂,线条柔和,“他利用‘小女’的血统缺陷,试图摧毁你。我与‘小女’血统存在某种相克性,因此我反而可以完美弥补‘小女’血统的不足。比如现在……”
他咬破了指尖,将血滴在我的伤口上。
原本汩汩流出的血竟慢慢地止住了。
我愣住了。
虽然这些年,我对于发生在我身上、发生在我身边的不符合科学常理的事情已经习以为常,但倏地看见它在我面前上演,我还是会忍不住怀疑这个世界的科学性是否是真实存在的。
“你的意思是……?”我的声音都在抖。从始至终我的目的都没有变,我只是想活着。
“我可以保护你,”唐晓翼捧着我的脸,目光透过我的眼睛看进我内心里去,看见只想苟全自己的我,“但同样的,我也可以撕毁你。”
他指尖抚过我的脸庞,表情甚至称得上是温情脉脉的,令我毛骨悚然:“我对于别人一向没什么耐心,因为是你,所以才有这么多例外。希望你好好考虑一下。”
唐晓翼温温柔柔地笑了笑:“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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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回思绪,低头看向我的手掌。
掌心仿佛还残留着沈文宣血的余温。
仅仅几天,我就已经见到了那么多次死亡。克隆体少女,沈文宣,甚至还有我自己。那天在那个房间里,我确信在我对唐晓翼摊牌、他收紧臂弯时,他那一瞬间是对我起了杀心的。
既然被控制者不再听从命令,那就索性抹杀她吧,那样就不会有那么多的节外生枝了。
道理总是很浅显易懂。
考虑的结果当然是我的屈服,我还是太软弱无知,在他面前弱小可怜得像狂妄自大的蝼蚁。
我伸手去抱唐晓翼,他也回抱住我,脸上重新有了真情实意的笑容,口吻也一如过去那般宠溺。
他低头来亲我,我抬头短促回应,四目相接那一刹那都看清了对方眼底的情绪。
凉意彻骨。
我闭上眼。
像将一把匕首投入冰冷的井水。
“砰”地一声,风把病房的门关上了。
我看了一眼紧闭的门,躺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