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虽然已经止住了血,但护士还是帮我把它包扎了一下。中东的护士小姐都有着中西混合风情的精致面庞,她们低头给我换纱布时长长的睫毛微卷。
很好看。
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我听见门开的声音,不必抬头也知道是唐晓翼进来了。
他把安迪瓦兰交给了赶来的协会人员,把他押回浮空城暂时关起来。至于审问这件事,就是会长的工作了。
我现在差不多看出来了,唐晓翼和会长是对立面,目前双方还维持着诡异的和平,背地里的小动作就数不胜数了。
我们还留在中东,唐晓翼说是要顺着华清璃这条线查下去,但我觉得他的目的不止如此。他把我留下、和我一起留在中东,很大可能是要当着我的面将华清璃毁灭。
他应该还怀疑我对华清璃有某种特殊情感。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华清璃是我某个意义上的初恋,光明正大的第一个男友,我当然忘不了他。他之于我,到现在都还残留着某些惯性记忆。
比如我端起马克杯时会想起华清璃骨节分明的手指,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是天生的操控手术刀与实验器皿的手。
比如我回家时会想起他曾在那里飞快地亲了我的嘴角一下。不知为何我对于那个怜惜多于爱恋的吻记忆格外深刻,也许那是华清璃留给我的最后一寸温柔。
怎么忘得了。
我面对情爱的态度,都是在与华清璃的恋爱中,一点一点地形成的。
现在唐晓翼试图抹消华清璃给我的影响,他显得很可笑。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背对着他躺在床上,眼睛看着雪白的墙壁。
发梢被牵住,在他指尖绕成几圈。
唐晓翼也不说话,专心致志地勾着我的头发。
我有点怕他突然发难,拽着我的头发逼迫我转过头对着他。
所幸这种事并没有发生,他玩了几下头发就松开了。
唐晓翼说:“Nacy来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呃?”
唐晓翼重复了一遍:“Nacy。”
“她来做什么?”我下意识问道。
“为你来的。”潜台词就像是在讽刺我:你真受欢迎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他了,缩着没说话。
那天以后我很少和唐晓翼说话了,一是觉得和他谈不拢聊不来,说了也是自讨苦吃;二是我心情一直不好,谈话的兴致不高。
唐晓翼也不太和我说话,他更多时候在忙别的事情,只是偶尔还会看我一眼。
这种突然的安静开始频繁在我俩之间上演。
唐晓翼起身:“我把她叫进来。”
他伸手过来,隔着被子拍拍我,我不由自主地抖了抖,他说话的声音里好像有些无奈:“……希望你能开心点。”
门开了又关,过了几分钟,它被Nacy推开了。
我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看着Nacy向我走来。她穿着青色的职业套装,内搭白色衬衫,一双修长美腿,蹬着白色的高跟鞋。
走动间无名指上的婚戒闪亮,硕丨大的钻石璀璨夺目。
我抱着被子:“……你结婚了?”
“对啊,”Nacy偏了偏头,一脸无所谓的,“几天前结的。你就说协会有没有人道主义精神,我才新婚几天,就把我揪过来出差。”
她坐到病床边:“骗你的,我自己主动要求来的。”
Nacy从来没有离我这么近过。
近得我都可以数清她根根分明的睫毛。
她化了妆,粉似乎扑得有点过厚了,斑斑点点地浮出来。腮红也浮于表面,整个妆面看起来很刻意。
我的目光顺着她的脸蛋往下,游过脖颈。她今天戴了浅色的方巾,柔软的褶皱间露出她白皙细嫩的皮肤,以及一点奇怪的痕迹……
“Nacy,”我叫她,“介不介意我碰你?”
Nacy愣了一下,迟疑着点了点头。
我伸出手,轻轻地拨开她的方巾——Nacy浑身抖了一下,手立刻摁住了方巾,但是我已经看见了。
——Nacy雪白娇嫩的脖颈上,星星点点地分布着青青紫紫的暧丨昧痕迹,甚至还有肉眼可见的深刻牙印。虽然我并未亲身经历过,但我还是看出来了,这是床笫之间才会留下的印迹。
一般来说,这顶多算是夫妻之间的情趣,但如果痕迹这么深、留了这么久,那就有理由怀疑这是惩罚或虐丨待性质的了。
“……Nacy?”我听见我的声音在颤抖。
唐晓翼果然是个骗子。
说什么“开心点”,Nacy来只会让我更加不开心。
Nacy的侧脸很沉默,她抿紧了双唇,眉峰蹙起。
我意识到我问了一个隐私问题,而Nacy与我并不算是十分亲密的关系,她也许会觉得我在冒犯她,也许会觉得我在窥探她的秘密——
不论如何,这个做法都不合适。
我试图亡羊补牢:“对不起,我没有——”没有冒犯你的意思——
“没关系,”Nacy摇了摇头,她转过来看着我,眼眶微红,声音有点哑,“我来这里,也是因为这个。”
美丽的成年女性对我弯下腰来,柔顺依赖地趴在了我的大腿上:“我想,也许你可以理解我的心情。”
Nacy嫁给了富商。
国际名模与商业巨贾,婚姻结合总是惹人关注的,Nacy只是想给自己的青春找一个保险箱,却不想这名富商却有着古怪的性癖。
他喜好S丨M。
Nacy有过很多段露水姻缘,她与各色优秀男子来往,对得上胃口看对了眼,也不介意做一次身心愉悦的爱,一夜过后一拍两散,之后还是好朋友。
她当然也遇到过有这类倾向的男子,但那些人程度都比较轻,基本的礼仪教养还在,不会玩得太过火。
但她的丈夫不一样。
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略显力不从心,就尝试从别的方面得到更多的快丨感。他喜好看娇妻身上的青紫淤痕,迷恋于女子惊惶痛苦的嗓音,醉心在疼痛与极乐的边界线穿梭。
听着Nacy的描述,我很容易便能想象到她这几天以来经历的噩梦。
她望着我:“我知道你——你和总管,”她压低了声音,“……如果你们两个走到那最后一步,捅破一层窗户纸,我想……”
Nacy抱住我:“……总管可能比我的丈夫更加……”
我知道的。
我把手伸向Nacy,试探性地抚摸她的长发:“……不谈我好吗?现在的重心在你,Nacy。”
我应该要先安慰你才对。
而不是被你反过来关心。
很奇怪。
秦卿把我视作被保护的人,唐晓翼把我视作被保护的人,现在就连Nacy也……
在他们眼里,我是个还没有自理能力的孩子,什么都不懂,需要被严格地保护起来。以不同方式。
而我却总是一次又一次地试图安抚他们。
到底是谁更天真一点呢。
“Nacy,不可以离婚吗?还是说你有什么不得不维系这段婚姻的借口……”我抚上Nacy的脸蛋,我不忍看见这样娇艳如花的容颜因为男人任意的摧折而早早衰败凋零,“你是很厉害的女性,你完全可以依靠自己养活自己,为什么你还要……”为你的青春寻求一个保险箱……
Nacy看着我,露出一个古怪诡异的笑容来。
“他是我的丈夫,”她说,“我的天,我的地,我的世界,我的全部——我无法与他离婚。”
我心中震动。Nacy是不是在暗示着什么——
“……有些道理不用我明说,相信你也明白。”Nacy说道,“成年世界并没有宽容到可以让你从心所欲为所欲为,人活在名为社会的框架中,就必定会为某物所牵绊——”她顿了顿,“我当然也有不能离婚的理由。”
“为了这个理由,就可以牺牲自己了吗?”我脱口而出。
为什么呢。
卢梭说,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
这条生命难道不应该被自己掌握吗。
为什么要被命运反复玩丨弄,在红尘里跌撞起宕得不到善终。
“……”Nacy摇了摇头,“不可以,但是别无出路。”
我看见她隐忍的脸庞,感觉好无力又好不知所措。所有人都被推着往前走向不同的道路,只有我还被遗留在历史当中,没有人等待我,也没有人向我解释我被抛下的原因。
那种即将失去的感觉又来了。
“时间差不多了,我也要走了。”Nacy整理了一下仪表,她又是那个气场一米八的国际名模了。她起身向我告别:“再见。——宋朴小姐。”
“……再见。”我想了想,“虽然我和你并不算有多熟,但是……我还是想看见你更幸福一点。”
Nacy离开的脚步顿了顿,她抬起头看了看上方,像是要穿透天花板看到外面的蓝天一样。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觉到‘幸福’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了。”她说,“谢谢你。”
然后她踩着高跟鞋,铿锵有力地走出了病房。
几年以后,我看见了一条新闻,标题如下:
前国际名模被指控谋杀亲夫,动机或系长期遭受家庭暴力。
我没有细读,直接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