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着侍女离开后,过了一会儿,栗本抚遗已经将《兰亭集序》摹完的时候,唐迁走进了廊堂。栗本抚遗刚倒了一杯新茶,捻着杯子晃着,淡黄色的茶汤汤面起起伏伏,栗本抚遗倒映在里面的脸也扭曲着,她眯起眼睛。
唐迁在我坐过的位置上盘腿坐下,视线落在字帖上。“起笔提笔有些不自然,看得出你在努力装出清纯贤淑的模样,但是你是什么样的人,字看得出来。”他点评道,“别为了面具而心浮气躁,你暴露本性可能更让人信任。”
“特别是宋朴。”唐迁补充了一句。
栗本抚遗眼睛盯着茶汤看,垂在两鬓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而晃动着,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终于让我见到了,宋朴。久闻其名,如今见到了真人,的确和旁人不同,可是不管怎么样,那两位对她是殊宠。算上你,是三位了。”
唐迁浅浅一笑,清淡镇定,似落雪融化后化作一滴清水,浮在梅花上:“你长得比宋朴好看,你的家世也比宋朴大,你各方面都无可挑剔,但是你可知道为什么你得不到他们的垂青么?……特别是华清璃。”
“华清璃”这个名字一从唐迁口中吐出,栗本抚遗霍然抬睫,手指一顿,手向外一抬,茶水洒出,溅落在木地板上:“摄政,唐家最近风大,嘴巴太多当心闪到舌头。”
“唐家一直风大。”唐迁仍是一副温润亲切的样子,柔韧中自有刚毅与冷漠,“我生是唐家人,死是唐家鬼,我从哪里来,就往哪里去,你觉得我怕什么?”
你栗本抚遗自小聪明懂事,到了唐家便以为一步登天,离成功只剩下几步。但你知不知道,如果你不留心的话,这最后几步你都没有命走完。
你以为少家长是很好骗的人么?你就是一张脸而已。
栗本抚遗将茶杯放回桌上,接着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抬起头时看见那人一袭纯黑色长袍,露出雪白内衣,漫不经心的低垂着的眉眼,紧抿的唇角透露出他的不耐烦。唐晓翼走到唐迁身边,并不坐下,眼光只在栗本抚遗脸上落了一下,余下的目光全被他用来看自己的袖子了。“宋朴在哪里?”他问唐迁。
唐迁眼角眉梢全是笑意,却不作答。他当然知道唐晓翼不可能不晓得我在哪,唐晓翼问他只是因为需要在栗本抚遗面前摆出一个架子来,告诉她,我是他唐晓翼看重的东西,跟她,没有一星半点的关系。她纯粹是碍眼罢了。
你生存得如此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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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侍女们领到了一处叫微禧居的地方——据她们说,我再转化一下,这个微禧居是我的“婚房”——见鬼的婚房。
这地儿入户处除门外,安装了一道木栅栏,里面再装一层玻璃,这样外头的日光便会被栅栏筛过,呈条状的落在室内的木地板上。可以想见,那样的场景有多怡人。
微禧居仅一层,包括一间装潢简单的小餐厅、堆满书(奇奇怪怪的、我看不懂的)的古色古香的书房、置放一座高头大床的卧室,还有一间浴室一处小花园。花园虽小五脏俱全,有个中规中矩的喷泉,高大古木较低矮的枝头上挂着鸟笼,养着些叫不出名儿的漂亮鸟儿。整座建筑因为鲜少有人在此长住,而显得凄凄凉凉,但没有多少灰尘的味道,对此,陈白桃是这样解释的:
“我们做下人的,最主要的职责就是让主子满意。……我在唐家待了二十多年,我发现少家长最讨厌的就是什么东西都捂得严严实实的,他喜欢一回来什么事情都准备好,所以我们会定时清扫微禧居……”
好的,我知道了,你直接说你少家长骄奢淫逸嫌你们事少天天给你们派奇奇怪怪的工活儿干不就成了吗。我抬手制止了陈白桃想要继续说下去的嘴巴,怎料旁边一个小侍女朗声道:“少夫人请准备更衣。”
更什么衣,先不说有没有衣服可以更,我愿不愿意更都是个大问题。我假装没听见,眼睛黏着架子上的一样我叫不出花样名称的青瓷花瓶——应该是青瓷?管它呢——它瓶肚上画的是喜鹊还是燕子?
那个侍女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我看了她一眼。见她直挺挺的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避免与我对视,模样看得很是谦卑。我心里还没转什么念头,谁知陈白桃突然转身,照着那侍女脸颊就是一巴掌,“啪”的一声,清脆无比。
这一巴掌没落在我脸上,却打得我蒙了。我眼睁睁的看着那侍女带着半边脸颊的通红跪了下去,跪姿端正不歪七扭八,口中连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我感觉自己好像成为了一个局外人,我根本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这个家族难道真的就像封建社会一样,还兴“奴婢”么?!
陈白桃紧跟着侍女也跪了下去:“少夫人请息怒,是奴家教导不周,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还请少夫人不要告诉少家长——”
我眼睛望着她们身后。陈白桃啊陈白桃,你到底是故意的呢,还是压根不知道你少家长就在你身后呢?
就在陈白桃打侍女的那一刻,唐晓翼跨进了门槛。我一看见那只穿着黑布鞋的脚露出来,我就直觉知道是他,没有理由。等到那人全身都露出来时,验证了我的直觉,的确是唐晓翼。这身黑布长袍穿他身上真是别有风味。
我和他对视,他目光轻轻的看着我,我深吸了一口气,后退一步单手撑住桌子站稳。我把自己全部的重量都压在了这张桌子上。
我知道我怕他。
“陈白桃,下去。”
他边说边走,一直走到我面前。陈白桃在他身后领着一帮侍女退了出去。随着一声关门声,微禧居里就只剩下两个人了,我和唐晓翼。
他和我之间只隔了几步的距离,我犹豫了一下,抬头看向他,我等他说点什么。
唐晓翼这个人,生得是真的好看,和栗本抚遗是一样的人,都是五官个体生得美好,组合在一起更加美好的人。他人又高,瘦削的身材罩在长袍里也看不出什么。全身上下唯一很违和的大概是刘海了,本来他这副装扮就不适合留刘海,他应该像鲁迅先生,大背头,一字胡。不需要激扬文字,只需要在那风雨浸透的发黄的纸张里一坐,便似一样人物。
于是我伸出手揪住他一撮刘海拽了拽:“剪了。”
唐晓翼表情顿时古怪起来,惊讶中还有……喜悦,那种我看不懂的喜悦。
他的手抬起来,似乎是想握住我那只孟浪的手,但他最终还是把手垂了下去,眼神里有着某种我不敢深思的东西。他说:“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