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家园林与我一年以前见过的并无二致,连引路与奉茶的仆人好似也是同一张面孔。
时值夏季,侍女身着蟹青色的轻纱服装,或戴念珠,或挂红绦,红酥手玉面容,温婉美丽。总管助手是位中年女子,深色袄裙,化妆梳髻。唐家人好似偏爱深色七分。
唐迁既是唐家摄政,又是唐家总管,权力颇大,他和这名女子当然有过交涉。似乎在唐迁离开唐家期间,唐家管事权利通通移交到了女子手上。
女子口气淡淡,向我自我介绍:“奴家陈白桃,见过少夫人。”
我急忙摆手——这称呼我可担待不起,谁想要这枚戒指,谁都可以拿去,我倒是不在乎。他们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反正又没到穷途末路,总有柳暗花明的转机。
唐迁轻轻将我往身后一挡,口吻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家长呢?”
“家长说他不舒服,暂时在院里休息,请总管带少夫人去见栗本小姐。”
“不舒服么?”唐迁自言自语了一句,“叫医生过来看了没有?”
陈白桃低着头:“回总管,没有。”
“那我去瞧瞧家长,陈副手,你带少夫人去见栗本小姐吧。”对陈白桃说完,唐迁回过头冲着我露出一个微笑,意思是叫我安心,“少夫人听到了吗?这里是唐家。”言下之意是,这里是承认我是少夫人的唐家,陈白桃想做什么手脚也做不成。
我心领神会,再者也不好像缠着关系熟稔的沈文宣一样缠着萍水之缘的唐迁,于是我朝陈白桃一笑,她面部五官没有出现任何的变动,只是淡淡的点点头,向一个方向伸出手掌:“少夫人,请。”
前文提到过,唐家园林布景穷奢极侈,精致又细腻,江南式的温婉山水景观之间亦有北方的豪迈气质,将天南地北联系起来,做到了移步换景、随地成景。这大家族的荣华富贵,与我无关,我身在其中,犹如身在五里雾中,辨不清方位。
陈白桃始终走在我前面三米左右的位置上,微微躬着身,很卑微的样子。她的头发端端正正的盘在后脑勺上,插着一根细细的簪子,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它的末端有一颗菱形的绿色翡翠,镶银边,垂下一串儿雕刻细致的金属质地的穗子,随着陈白桃的动作晃动着。
……她会带我去哪儿呢?
我留意了一下,当我们穿过一丛茂密的湘妃竹之后,一大面波光粼粼的湖突然跃入我的眼帘,甚至还能看见湖那边的彩色画舫。我认出这是海湖,再往前看时,这条走廊通向的不正是影壁楼。
唐家里我到过的也就这几个地方,更何况唐家每个地方都各有千秋,美得惊心动魄,想不记住都难,眼下我一看到这雕梁画栋的华美地方自然认得出来,还是很惊喜的那种认,好似觉得我这一生里看到这般精美的东西都是有幸……
这么形容,大概是夸大其词了。
转眼,这段走廊便行到了尽头。奇怪的是,陈白桃并没有直接带我去影壁楼,而是转了个方向,从旁边一条鹅卵石小径穿过去,路上遇到几个普通的小丫鬟,都是低着头道一声“少夫人好”便匆匆忙忙地走了。我眼观鼻鼻观心,不多看不多说不多想,明哲保身。
走了几分钟,一间开放式的廊堂赫然出现在我们面前。朝着我们的方向竖立起一道屏风,有意隔断我们的视线。陈白桃停下脚步,向我鞠了一躬:“接下来的路请您自己走了,少夫人。”
接下来的路不就是沿着这条路往前走,一直走进那个廊堂嘛。我点点头表示自己理解了,陈白桃抬起睫毛看了我一眼,再没吭声。我把她抛在身后,向前走去。
无论前路如何、屏风后是谁——我都没有退路了。我深知这个道理。
因此,我只有选择继续往前走,绝不回头,绝不停留。因为前路和后路一样漆黑,而前路也许有得希望可循,后路却是万丈深渊。
那时我还不知,自我第一次踏入这唐家以来,这偌大的瑰丽园林便成了禁锢我的牢笼。今生今世,一直到死,我都摆脱不了它——他。
我前脚刚踏上廊堂的地砖,眼尖的侍女就合力将屏风折了起来。屏风后坐着个富丽堂皇的人,光那背影就称得上是华贵无匹了,一袭纯白色的衣裳,披下满头长发,那芒草﹝注①﹞似的发梢垂落到委地的后裳上,质地良好光泽鲜亮,这场景直接令我联想到《源氏物语》或是《枕草子》里的情节。
我又向前走了几步,那人原本正伏案,这会儿停了笔,轻轻将它搁下,直起身子端坐着。待我走近她(这会儿我已经肯定这是个女孩子,而非蓄发的男性),她才双手捧起下裳和长外衣,站起来,再一松手,让下裳和长外衣自然垂落。她的下裳是暗红色,布料看着很硬,长外衣则是纯白色,这搭配活像个日/本巫女。然后她转过了身。
我就这样愣住了。
该如何形容展现在我眼前的这张脸?新破开的上好翡翠、春雨后系于树枝的金色铃铛、一夜春宵后寄来的别着一小把夕颜花的陆奥纸,这些细腻而美好的东西都不足以于这张脸比肩。她是上帝的雕刻刀下最完美的一样宝物,是天赐的宝藏,是本不应该留存于这污秽世间的一道天使般高贵而洁净的光。
一张白皙光洁的鹅蛋脸上,有一双眼角上挑的眼睛,形状正好,只比平常眼睛稍长一些,平添几丝妖魅。鼻子高挺鼻型纤细,唇饱满鲜红,应该有妆品的功劳,她的五官显得格外立体深邃,这些精美的单品集合在一起却不会打架,只会和谐的构成一个更加美丽的整体。
……这种女人,生出来就是为了勾引男人的吧。
作为和她一个性别的生物,我对她没有任何的恶意,只是单纯觉得她好看,很好看,特别好看。哪有人不喜欢美的东西,我只是抱着欣赏的态度观察着她的五官和表情。啊真是漂亮,真好看,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