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并不好走,积水未退,满地残枝碎叶垃圾黄泥,市政工作人员在清理倒伏的大树,还有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碎石砾。
车轮一会跳一下,何绿华骑的吃力。这车后座没有软垫,陈母坐的骨头疼。
还没到村口,陈母已经受不了了喊:“好了好了,到了到了。”
何绿华只能停车,环顾一周。
这一片本来都是工地,一场台风吹得到处面目全非。
停车场在村口,她没有看到停车场,迟疑道:“还没到吧?”
陈母笃定:“到了。”
何绿华有点不大认方向,转了半圈,被陈母拍了一下:“那边。”
她才发现右前方不远处就是停车场,只是没了围挡,连集装箱都挪了位,大卡们都不见了。
整个停车场像被人扒了皮掏了膛。
何绿华呆了呆。
才知道老三电话里是轻描淡写了。
陈母倒不惊讶,她昨天经过的时候就看见了。
何绿华见村道虽然已经清理过,但是积水还是很严重,陈母又不愿意再坐车。
她只能陪着走,到水深的地方,再骑上车载过去,一小段路,累得她够呛。
家里的情形不好不坏。
台风年年光顾,对付的措施家家都熟极而流。陈家加高了门槛,房子又比院子高了三个台阶,水进不去屋子。
但是他家下水道直通蚝浦,这次没有堵结实。内河涨水的时候,管涌倒灌,门槛形同虚设。看院子墙皮的黄色水痕,水大概涨了十公分,已经退了,留下满地的烂泥散发着恶臭。
何绿华给凉鞋套上干净塑料袋,踩入淤泥里,然后坐在台阶上脱下已经变得沉重的塑料袋,再包上一层干净的,找到一双巨大的雨靴套进去,接上水管开始冲洗院子。
陈母则去看土堤上的菜地。
院子不小,大约五六十平方的水泥地,西边有一个小花圃,只有一棵伸出外墙的三角梅,现在并不是盛花期,一墙的浓绿夹杂着星点紫。
何绿华记得还种了些葱姜蒜,俱被淤泥埋了。别的东西倒是都收拾起来了,免去了泡臭水的命运。
光冲洗根本洗不干净黏腻的污泥。还要用刷子刷,不止刷地还得刷墙。花圃里的污泥也得铲起来丢掉。否则,不止那股恶臭就会挥之不去,土壤还会排水不畅,导致烂根。
何绿华累得满身大汗气喘吁吁。她很久没干过这么累的活了。本来还指望陈母搭把手,结果她都刷完了陈母还没回来。
那块菜地很遥远吗?
何绿华冲洗完自行车,看看天色,往停车场打了个电话,陈琴接的。
说是老三他们怀疑围挡被人为拧掉了固定螺丝,已经报了警,现在连人带围挡都在派出所。
集装箱窗户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砸破了。怕是人砸的,他们昨天不敢动。现在警察过来看过,才能重新安装。
她现在就在等安装师傅。
“那是人砸的吗?”
“雨下了那么久,看不出什么东西了。当时老三在值班,听到一声响,然后就顾着抱了个小柜子挡风,什么也没注意。我觉得不会是人砸的,风那么大,谁这么不要命啊。”
何绿华又问了问菜地,说是在村尾。
她的衣服已经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一股馊味。她虽然很久没来了,但是陈烨的房间还保留着,她找了件旧T恤短裤换洗,沿着河岸往后找。
刚泛滥过河水已经退下去,浑黄带绿,一股热乎乎的腥臭气,的确要清理了。
越走人越多。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她想着陈母爱热闹,就顺着人流走,满耳都是嘈杂的方言。
她本地方言听不大懂。
家里人说慢了,她能听个三四分。别人说的,特别口音重的,基本上鸭子听雷,十句听懂一两句就不错了。
最后扯了位眼熟的,也许是她的哪一位堂兄弟或者堂侄问情况。
原来这边是村委,在通知要清理渣土堤了。
人太多,她找不到陈母,左不过是为了她的菜地。
她想想还是回去,于是又逆着人流往外走,觉得自己跑这一趟真是脑抽了。
河堤边的路本就不宽,还常年被渣土堤占了一半,听闻消息汇集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何绿华越走越挤,她只好爬到土堤上往外走。
土堤刚吸饱了水,满是烂泥,走起来一步一滑,所以没什么人上来,她小心翼翼地用脚趾头抓地慢走。
爬到高处就可以看见各条道路都挤满去村委的人。跟她一样逆流往外挤的几个男人就很显眼了。
只是跟她不是一条路。
然后她听见有人用方言跟那些人打招呼,或者不是打招呼,也许是一句不怀好意的调侃。
因为后来何绿华听见那几个男人中的一个反骂了一句,问候了对方的令堂。
她没听懂就没在意,闷头专心走路。
但是有人在意,开始嘀嘀咕咕,声音愤愤,她捕捉到几个听得懂的单词,“抓小孩”,“爬台”,……然后是一串咒骂。
快走到家的时候,她才突然醒悟过来,那几个应该是计生办的工作人员,在喜欢多子多福的农村里,是政府部门里最不讨喜的职业。
一股颤栗滚过她的全身,站在夏天傍晚灼热的风中,她冷汗涔涔。
陈烨曾经说,让她注意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