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约克晋级为超强台风,市区风速已经达到八级,像一个巨大的嘈杂工地。陈烨顶着狂风去上班,说晚上要值班防御台风,让她不要出门。
在以前,她也要去工厂值守的。
毕业六年,何绿华第一次这么长时间不用上班,不知道怎的,从小到大,提着十几年的劲一下子泄了,现在连陈烨也不在。所有的压力源统统消失了。
又有松松陪伴。
她觉得这个世界再一次有了色彩。她不是色盲,但是她以前觉得这个世界的色彩分成七岁前和七岁后。
七岁前她是世界上最快乐的小孩。外公外婆宠爱她。外公是邮差。送信的路程不远,送的信不多的话,就会在自行车的前篮里放个小棉垫,把她放进去,带她一起去送信。
邮政的自行车是世界上最结实安全的坐骑了,前篮又大又宽。
她坐在前篮里,小手紧紧抓着边框,随着自行车在山道上一颠一颠。一路学着外公跟人打招呼。
“陈阿嬷,你儿子的信。”
“吴叔叔,有你的包裹。很大哦。本来应该你自己去拿的,今天信不多,帮你拿回来啦……不用谢啦,谢谢你的豆角。”
“蓝队长,你们村的f省日报。”
……
她口齿伶俐,已经会认字了,牢牢记住了有几封信和报纸,接收的又是谁。一路上充当外公的小喇叭。
重溪县是f省北部山区,重峦叠嶂,山路崎岖,不好走是真,但是她过于年幼,其实也没走几步。
在她眼里,重溪的山青水美也是真的。
天朗气清,绿树红花,林间清风送来松针的香气。
深绿色的邮政自行车“嚓嚓唰唰”地声音惊动了山坡下草叶间的野鸡,白色的长尾在眼前一晃而过,没入山林。
外公停下车拎起外孙女:“阿绿,肯定有鸟蛋。”
两人拿着根棍子,一点点的敲打草丛,惊起无数虫蛾,终于在野鸡飞起的地方找到了一个鸟窝,里面三枚浅褐色的鸟蛋,小小的,比鸽子蛋大些,比鸡蛋小些。
她小心翼翼地,用几片草叶包裹藏在衣服口袋里,怕它们破了,还垫了很多苇絮。
她已经是个很靠谱的存储小能手了哦。
晚上到家,外婆把鸟蛋煮了,刚好一人一个。
外公配着地瓜烧一口焖了,她小口小口的细细咀嚼 。
那时候,天是蓝的,水是清的,草和蚱蜢都是由绿变黄的,鸟蛋很香。
就连冬天,都是可爱的。
清晨凝结在草叶上的白霜,踩下去“嘎吱嘎吱”地响。
太阳一出来,那些霜色就一点点褪了,趴成草窝的叶子一点点支棱起来。到下午回程的时候,又是一蓬精神抖擞的漂亮草了。
偶尔来一场雪,也是薄薄浅浅的白色一层,转瞬即逝,压不住草木的黄绿。
七岁以后是弟妹的哭嚎,父母的藤条,洗不完的尿布衣服,还有碗,冬天冰冷刺痛的水,因为冻疮肿胀发痒流脓的手掌,伸不直的手指,捏不住的笔。
只有在上课的时候她才能放松下来。父母的课堂除外。
一切都是灰扑扑的,看不见前路。
就连外家村里的那座百年前的风雨连廊都被一座灰色的水泥桥取代。
现在她想,因为一个胚胎,她的世界又可以重新细分成七岁前,七岁到二十九岁,二十九岁后。
她现在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哦,不,其实,现在只能看雨是雨看风是风看树是树……
她心情愉快地在屋里绕圈圈当散步,透过玻璃看外面的被风刮得无所适从的木棉树。
这些木棉不知道种了多少年,已经七层楼高了。
它们的妈妈知道它们已经这么高大了吗?高大到能在台风中屹立不倒。
明年春天又可以看见火红的木棉花,厚重的花瓣围成一枚枚可爱的小盏,私以为那是最适合给拇指姑娘居住的一朵。
何绿华微微地笑。
她有点微醺的感觉,转圈转出了华尔兹,学着动画片里的米老鼠或者汤姆抑或是阿拉丁?东飘一下,西荡一下,唱几句《雨中情》。
这小小的六十平方在狂暴的台风天里竟然像个舒适的安乐窝了。
她心情愉快地唱了几首英文歌,背了几个单词,看了一会电视,又翻出以前买的纯棉毛线,打算钩几个宝宝小鞋子。
本来想着天冷的时候再做,免得手汗污了毛线。
现在整天待空调房里,刚刚好。
她对照着婴儿鞋针织图一点点钩花样,一天下来就钩好了一对黄一对粉的镂空花系带鞋,玲珑可爱,比了比,小婴儿的脚脚大约两指宽。
这两双先送给陈琴,然后再给松松来几双。
她翻来看去,觉得剩下的线颜色都不满意,想着台风过了再去毛线店买些三利的牛奶棉。
第三天,约克凌晨登陆,铺天盖地的,刮得停水停电,树倒墙塌,鬼哭狼嚎声中夹杂着一阵阵车辆警报器的尖叫。
中午风小了,又变成瓢泼大雨。水电倒是恢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