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澡出来时,已经快十二点了。爸爸妈妈的房间门缝底下没有灯光透出来,应该是睡了。
你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蹑手蹑脚地走到主卧室门前。走廊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灯,你蹲下身,像做贼一样小心翼翼地把两个礼物盒子并排放在门口的地毯上,这样明天早上他们一开门就能看见。
做完这些,你直起身,刚一转身,却差点撞上一个人。
“呜啊!”你低呼一声,后退半步。
乙骨忧太不知何时站在了你身后。
你借着昏暗的光线打量他。他换上了深色的居家服,手里拿着一个用金色圣诞树图案包装纸包好的礼物,边角折得整齐,比你自己包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强多了。
在你瞪视的目光下,他像是鼓足了勇气又向你走了一步。
“奈央…”他轻轻叫你的名字,往前递了递礼物,“圣诞快乐。”
你面无表情,目光落在那个礼物上。
包装纸没有完全包住的侧面开口处,露出了一点点红色的毛线。
是红色的…红色会让你想起那天。你挑刺地想着。
“什么东西?”
“…是手套。”乙骨忧太见你没接,有些局促地回答,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
“我自己织的。”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声音更小了。
“我现在最讨厌红色了。”
“…欸?”
“看见红色就想吐。”你压低声音,语气冷冰冰的。
乙骨忧太脸上的红晕和眼里的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他愣住了,嘴唇微微张开。
你好久没有用这种态度对他了,但是好像又和以前的冷淡不太一样。
他好像有点委屈,嘴唇动了动:“对不起,奈央…”
他到底在委屈什么啊!该委屈的人难道不是我吗?
“我说了别再跟我说对不起!”你压低声音,这次语气里的不耐非常明显。
“我不想要。”你扭开头,不去看他苍白的脸和迅速泛红的眼眶,声音硬邦邦的,“你自己留着吧,或者送给下午跟你说话的那个女生,她不是送你礼物了吗?正好。”
啊,糟糕,把这话说出来了,你有点懊恼,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你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一把拧开房间的门把手,就要进去。
“等、等等——”
手腕突然被抓住了,冰凉的指尖紧紧贴在你温热的皮肤上,你愕然回头。
乙骨忧太竟然跟了上来,他用身体抵开了你半掩的房门,一步跨进了你的房间。
“等等!奈央!”
“笨蛋!太大声了啊!爸爸妈妈会被你吵醒的!”你慌忙用气音呵斥他。
他在你瞪视的目光中稍微压低了声音,但那种压低后急促气息的语调,在寂静的夜里反而更让你心慌。
“是我做错什么了吗?”他喘着气,几步逼近你,你被迫向房间里一步步后退。
“跟你没关系…”你试图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只能向后仰着身体,“给我出去啊!这是我的房间!”
昏暗的光线下,乙骨忧太不依不饶,低头固执地盯着你。
“为什么…之前不是都好好的吗?我们不是…和好了吗?”
你被他逼得后背抵住了书桌边缘,退无可退,只能仰头瞪着他。
“我说,”你开口,“你最近是不是太洋洋得意了啊?觉得现在没事了?安全了?”
孔雀蓝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你,没说话,但握着你手腕的力道又收紧了一点。
你一股脑地把憋在心里的话倒出来,“田中拓海的事情还没完呢!私家侦探!你忘了吗?还有今天下午…你跟那个女生倒是聊得挺开心的嘛!还收了人家的圣诞礼物!”
说完你就有点后悔了,这话听起来简直像是在吃醋。
但是你才没有!你只是..只是在担心,担心他太松懈会出事罢了!
乙骨忧太听完,沉默了几秒。
“我没有收她的礼物。”他开口,声音反而平静下来了,“我也没有和她聊得开心…”
你愣住了,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心脏还在怦怦跳,但那股冲上头顶的火气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
“至于私家侦探的事情…”他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耳语,“奈央,你不用担心。”
“为什么…?”
“里香说她会帮我们的。”他轻轻地说。
你心里大骇,“里香姐姐还会继续杀人吗?”
“奈央..”乙骨忧太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他没有直接回答,“我和里香都会保护你,别害怕。”
我…我…”你的声音发紧。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你在心里无声地呐喊。
我害怕的…我害怕的就是你们啊。
害怕那些非人的力量,害怕你们可能做出的更可怕的事情,害怕被越来越深地拖进这片不见天日的泥沼,永远无法挣脱,永远无法回到那个可以和小葵她们每天笑闹的普通的世界。
但是这些话,你是无论如何都不敢说出来的。
这明明是你自己选的不是吗?说要帮他,说要知道里香姐姐的秘密,你不能反悔,而且…现在反悔也来不及了。
“奈央,没事的,一切都会没事的,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你任由乙骨忧太牵着手,低着头,胸口起伏着,呼吸有些不稳。
“里香姐姐…现在在哪里?”
“她正抱着你。”
你顿时后背发凉,但同时眼眶却矛盾地热了起来。
里香姐姐...里香姐姐...
你想起了小时候里香姐姐温暖的怀抱,她身上好闻的味道,还有她总是温柔地看着你的眼神。
对了,你还有给里香姐姐准备圣诞礼物的。
你慌忙低下头,避开乙骨忧太的视线,手指向书桌上那个绿色的盒子。
“这、这是给里香姐姐的圣诞礼物,是发夹。”
因为你记得里香姐姐有一头漂亮的深褐色长发,她最喜欢用各种可爱的发夹了。
乙骨忧太拿起盒子,目光落在上面,眼神变得柔和而悲伤,现在的里香用不了了,但他最终还是没有选择告诉你。
“里香…很开心。”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你,“她说‘谢谢奈央,最喜欢奈央了’。”
你稍微松动了一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点勉强的笑容。
“真的吗?”
“真的。”
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感觉消失了,房间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你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乙骨忧太松开刚刚一直握住你手腕的手,看向你的眼神恢复了平日里的温顺,带着你熟悉的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晚安,奈央。”他说,声音很温柔,“圣诞快乐。”
他转身,准备离开你的房间。
“等等!”
你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留下来,留下来吧。
“那个…”你小声开口,声音越来越小,“今天晚上…和我一起睡觉好吗?”
你快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语速加快,
“就、就是…陪我,哥哥…和里香姐姐,都陪着我,我…我有点怕做噩梦。”
“欸?可、可以吗?”乙骨忧太愣愣地看着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
要求共眠又算什么过分的事呢?和你们共同背负的东西比起来,这简直纯洁得像幼儿园小朋友拉钩钩。
“可以啊!”你抬起头,理直气壮地看着他,声音是属于妹妹的理所当然,
“小时候不是都会陪我睡的吗!打雷的时候,生病的时候,不是都会陪我睡的!”
乙骨忧太的脸红得更厉害了,他慌张地点了点头,动作有些僵硬地反手轻轻关上房门,上了锁。
他顺着你拉着他衣角的力道,跟你一起走到床边。
粉色的被子铺在床上,很柔软,印着小小的白色波点。你床头的小台灯发出暖黄色的光,把房间的一角照得朦朦胧胧。
自从你们长大后,他从来没进过你的房间,更别说是你的床了。
你们一起爬上去,乙骨忧太的动作非常局促,他小心翼翼地在你旁边躺下,身体绷得笔直,尽量不碰到你。
你伸手把被子拉高,厚厚的被子把你们两个人严实地包裹在一起。
同样颜色的黑发,同样的沐浴露味道,同样的姓氏,同样的血缘。
小台灯的光线下,你们侧躺着,面对面。
乙骨忧太的脸红得不行,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颈,连呼吸都变得有些紊乱。
在被子下面,他的手慢慢地伸过来,指尖先是轻轻碰了碰你的手背,像是确认你不会躲开,然后才握住了你的手。
你们四目对视,手指交缠。
他的手指很长,掌心全是汗,黏糊糊的。你能清楚地摸到他手指上贴着的创可贴,不止一处,左手食指,中指,右手拇指上都有,指腹上也有几处粗糙的薄茧。
“手是怎么回事?”你小声问。
“织手套的时候…”他轻轻说,“针不小心扎到了。”
你沉默了几秒,手指摩挲着他指腹上那些创可贴粗糙的边缘。
“对不起,哥哥。”你移开眼神,盯着被子上的白色波点,声音很小,带着一点别扭,“…跟你发脾气了。”
“没关系,奈央。”乙骨忧太的声音在你头顶响起,很温柔,“我…我会重新织个新的手套给奈央的。”
“我要粉色的。”你立刻说。
他轻轻地笑了起来,“好,粉色的。”
你在被子里挪了挪,把自己整个人塞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膀。
乙骨忧太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伸出手臂,环住了你的肩膀。
他的心跳怦、怦、怦的,非常大声,非常用力,非常慌乱。
“以后也可以陪我睡觉吗,哥哥?”你把脸埋在他睡衣的布料里,声音闷闷的。
乙骨忧太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你才听到他极轻的回应。
“…嗯。可以。”
你得逞地笑了,又往他怀里蹭了蹭,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把你整个人都圈在怀里。
既然我无法挣脱,那你就拥抱得更紧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