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2017年3月。

国中三年级生迎来毕业季，乙骨忧太已经十六岁了，他刚过完生日，再过一个月就会升入高中。

公立高校统一考试在周一。

乙骨忧太紧张极了，你其实并不担心，你知道他考得上。虽然他成绩不算拔尖，但也一点都不差，内申书…可能会扣分？行为态度那栏，他的班主任大概会写“性格孤僻，缺乏协作精神”，不过只要笔试分数够高，总会有学校能进的。

至于去哪个高中….

你根本没想过其他可能性，乙骨忧太肯定会留在离家很近的公立学校，你连他考去外地这种可能性都没考虑过。

他怎么可能离开你？每天早晨在玄关等你一起出门，下午再跟在你后面一起回家，有时候晚上还会敲门问你要不要一起睡觉。

他像影子一样跟在你身边，甩不掉，挣不脱。有时候你会厌烦，但更多的是习惯。

那个笨蛋哥哥怎么可能会离开。他必须留下。必须留在你看得见的地方，留在你伸手就能碰到，张嘴就能叫到，一转身就能看到的地方。

你们可是共犯。

共犯怎么能分开？

***

果不其然，乙骨忧太最终考去了那所离家只有几站电车的县立高校，一切都会和国中时期没有什么很大的变化，他很高兴，你只是觉得理所当然。

毕业典礼当天，天空下着细雨。

体育馆里挤满了人，毕业生坐在前排，家长和在校生在后排。校长在台上致辞，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嗡嗡作响，听不清具体内容。

你和小葵她们一起坐在二年级的区域，一抬眼就能看见三年级区域的乙骨忧太。他的制服领子熨得平整，黑色的头发依旧毛茸茸的，后颈白皙。

你都快想不起他以前的样子了。那个不过半年前还总是驼着背、贴着墙根走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阴影里的哥哥。

人的变化居然能这么快。

自从田中拓海失踪后，那些关于乙骨忧太的恶毒流言淡了许多，没人再往他鞋柜里塞垃圾，没人再在走廊上故意撞他，没人再去故意找他麻烦了。

“其实仔细看还挺帅的”，“感觉没那么阴郁了”，“听说他成绩很不错呢”。

你得意地抬高下巴笑起来。

看吧，作为我奈央的亲哥哥，乙骨忧太可不是什么怪物。

他会考上高中，会毕业，会有未来。而那些曾经欺负他的人，要么消失了，要么闭嘴了。

这是你们共同守护的秘密带来的胜利。

典礼结束后，人群涌向出口。毕业生们互相拥抱，拍照，哭成一团。老师们被学生围住，脸上带着笑，眼角却闪着泪光。

你和小葵她们告别，独自撑着伞站在体育馆门口等乙骨忧太出来。

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湿了你的裙摆。你低头看自己的皮鞋，现在已经溅上了泥点。

乙骨忧太出来时，手里还抱着蓝色的毕业证书筒。他看见你，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起来，马上朝你走来。

有这么开心吗？你几乎能看见他身后疯狂甩着的尾巴了。

跟那种被抛弃过的小狗似的，得到一点关注就会受宠若惊。

“奈央…”

你应了一声，乙骨忧太马上殷勤地接过你手里的伞，伞面朝你这边倾斜，大半都遮在你头上。

“久等了。”他不好意思地说。

你大发慈悲地点头，“回家吧。”

你们并肩走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伞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手臂时不时会碰在一起。

乙骨忧太的手臂温热，你没躲开，他也没移开。

“奈央…”他抬起眼，从睫毛底下偷瞄你。

“干嘛？”

“妈妈说晚上吃寿喜烧。”

“哦。”

“奈央想吃什么？我们现在可以去买…”

“随便。”

“那、那买那家新开的可丽饼怎么样？”

“行。”

“奈央。”他又叫了一声你的名字。

“干嘛？”你皱起眉头，这个人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谢谢你等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的笑。

雨水在地上积成一个个小水洼，你踩进去，水花溅起，打湿了乙骨忧太的裤脚。

深灰色的制服裤脚立刻变成深黑色，湿漉漉地贴在他的皮肤上。

你当然是故意的，但他一点都不躲，甚至没低头看，依旧笑着看你蹦蹦跳跳的样子。

笨蛋哥哥。

你在心里骂了一句，但嘴角高高地扬了起来。

***

四月，新学期开始。

你升上国三，教室换到了三楼，从窗户能看见操场和更远处的山。小葵和理惠还在同一个班，你们依旧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聊偶像和电视剧。

不过，有些东西还是不太一样了。

国三的大家好像突然开始注重外表，不是说之前不注重，而是现在更明显了。化妆的人越来越多，美甲、烫发、染发。

恋爱话题也突然频繁起来，谁和谁交往了，谁告白了，谁失恋了。午休时女生们聚在一起分享情报：“我们班的佐藤和A班的铃木在交往哦！”“真的假的？什么时候开始的？”“好像是春假的时候…”

你对同龄男生不屑一顾。在你眼里，他们跟猴子没什么区别，吵吵闹闹，自以为是，满脑子幼稚的想法，总以为世界围着自己转。

但你还是跟小葵她们一起去药妆店，用爸爸给的零用钱买了化妆品。

“这个颜色好看吗？”你拿起一支唇彩，拧开盖子，在手背上试色。

“好看！”小葵凑过来看，“粉色最适合奈央了。要试试吗？我给你涂。”

你点点头，小葵就小心地帮你涂上，凉凉的触感，有点黏。

你对着镜子抿了抿嘴，镜中少女的嘴唇泛起嫩粉色的水光。

“超可爱！”理惠在旁边拍手，“下次我们一起去拍大头贴吧？化好妆去。”

“好呀。”你说，把唇彩放进购物篮。

你真的在渐渐淡忘有关田中拓海的那些事情，噩梦也很久没做过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你开始相信，也许秘密可以永远埋在地下，也许你们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也许你们可以像普通人一样生活下去。

直到五月的那天。

直到你害怕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

五月中旬，天气彻底暖和起来了，樱花已经换成郁郁葱葱的绿叶。

放学后，你和小葵她们在可丽饼店排队。队伍很长，大多是学生，空气里全是甜腻的奶油味，你一边玩着手机一边听理惠抱怨这次的测验太难。

“对了，奈央。”小葵突然说，声音压得很低。

“你听说了吗？今天公园那边的事。”